回去的車上。
鄭國梁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醫生的叮囑,還有那句一切都在變好…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沒敢出聲。
鄭國梁閉上眼,在心裡把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好。
向上報告!
陸遠要的藥,國內沒有的,就從別的國家,別的位置想辦法。
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弄來!
他這輩子,替國家買過藥,買過膠,買過數不清的東西。
從沒有像這樣這麼緊張!
「他們要是換了路,多半會卡在結晶上。」
「真卡住了,讓他們來找我。」
鄭國梁猛地睜開眼。
車窗外,海城燈火一片片亮起來。
他躺在病床上,連自己命都顧不上,卻還在憂心著研究進度。
鄭國梁鼻子一酸,而他自己的路,卻走得那麼難!
「開快點。」
一回到辦公室,鄭國梁連外套都沒脫,就抓起了電話。
「接化肥廠那邊,找馮啟文!」
這些天,馮啟文一直在化肥廠附近。
替廠里跑硫磺,跑了一圈又一圈,一船都沒買著。
電話很快接通。
「鄭主任?」
鄭國梁壓低聲音,語氣嚴肅認真:
「這幾天化肥廠,要是卡在結晶上,立刻報我!」
馮啟文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由一愣。
「結晶?」
他主要是負責採購這一塊,這兩個字聽著就陌生。
「這是那位的叮囑。」
鄭國梁頓了頓,微微沉思了下,隨後才斟酌開口:
「研究所那台制氨的機器,就是他設計的。」
「大會上那批塑料管,也是他!」
話音剛剛落下。
電話那頭,馮啟文握著話筒,一下子站直了。
那位!
他沒見過,連名字,都不知道!
可大會那天,各國代表圍著龍國展台搶著簽字,他站在那,頭一回覺得腰杆挺得那麼直。
這一切居然都是出自那位之手!
馮啟文喉嚨發緊,深深吸了口氣,更是啪的一下站直,認真道:
「那是替整個龍國爭氣的人!」
「鄭主任,您放心!」
掛了電話,他翻開隨身本子,把那句話鄭重記下來。
【換了路,多半會卡在結晶上。】
兩天後。
化肥廠。
廠房早就建好了,一直在等氨!
如今,研究所那台機器轉起來了。
氨一罐一罐送到了廠里,在眾人希冀的目光下,最後一步,卻卡在了硫上。
老路子做化肥,得先有硫酸,硫酸恰恰又是硫磺製成。
而硫磺被米國卡得死死!
眼看氨一罐罐堆在那兒,變不成化肥,廠長急得那是火燒眉毛。
工程師加上上面派來的兩路專家,全擠在屋裡。
化工這邊,是鬍子都白了的孟老,機械這邊,是手上滿是老繭的魯老。
一群人圍著桌子從天亮吵到半夜!
菸灰缸滿了,茶水涼了,誰都沒提一個散字。
終於,孟老一巴掌拍在桌上,終於是一錘定音,此刻,更是大聲開口道:
「沒有硫,那就換條路!」
「讓氨直接跟水,跟造氨時剩下的那股廢氣結在一起,做碳銨!」
「一點硫都不用!」
那股廢氣本來就是要排掉的,現成,一分錢不花!
滿屋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魯老把袖子一挽,此刻,也是幹勁滿滿,連忙開口:
「設備的事,交給我!」
當天夜裡,車間燈火通明,叮叮噹噹敲了個通宵。
米國卡得住硫磺,卡不住龍國人的手!
沒有一個人輕言放棄!
第二天一早,即將開機。
所有人都守在塔下,大氣都不敢出。
轟隆隆!
機器轉了起來。
片刻後,白花花的碳銨出來了!
一鏟鏟落進筐里,有工人抓起一把捧在手心,手都在抖。
「成…」
有人剛張開嘴,那個了還沒出口。
很快,就不對勁了!
塔里的結晶越結越厚,像燒水壺裡的水垢,一層一層糊滿塔壁。
通道越來越細,越來越細!
最後,整座塔堵死了!
剛還冒著熱氣的出口一點點沒了動靜。
「停機!」
魯老一聲大吼,帶人拆開檢修口。
手電往裡一照,所有人心都涼了半截。
結晶硬得像石頭!
鐵鏟砸上去,噹噹作響,只留下幾道白印子,鏟都鏟不動!
有個年輕工人不信邪,掄圓胳膊砸下去,鏟子震飛,虎口裂開血口子。
停機,好不容易清開,再來。
還是堵!
第三回,還是堵!
一張張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那座塔,誰也說不出話。
孟老站在塔下,就這麼呆呆的望著這座高塔,半天沒動。
他做了一輩子化工,什麼難題沒見過?
可這一回,毛病在哪兒,他都還沒看清!
那一筐剛出來的碳銨,還擺在塔下,確確實實說明了有問題!
傍晚,眾人回到屋裡,圍著桌子,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屋門被推開。
馮啟文快步走進來。
他這幾天,一天往廠里跑三趟。
今天不知怎麼,心裡總是七上八下,乾脆一路小跑來了。
一進門,看見滿屋子人這副模樣,他心裡咯噔一下,先問了一句:
「是不是…卡在結晶上了?」
話音剛剛落下。
滿屋子人同時抬起了頭!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孟老和魯老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這毛病,他們也才從塔里實操看出來的!
可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是保密工作出了問題?
廠長更是瞪大了眼,咽了口唾沫,下意識的喃喃道:
「馮同志,你…你聽誰說的?」
馮啟文自己也愣住了,他手裡還攥著那個本子,看著眼前這些人的反應,內心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真…被那位說中了?!
那位連這座廠的門都沒進過,他是怎麼知道的?!
馮啟文內心翻湧的情緒久久不能平復。
孟老率先沉不住氣,一步跨了過來,鬍子抖著開口追問道:
「這毛病今天早上才冒出來,消息連廠門都沒出!」
「你,怎麼知道的?」
魯老也跟了上來,一把攥住馮啟文,手上油污蹭了他滿袖子。
但魯老的眼睛是亮的!
他腦海中已經有了個模糊想法,難道是有人看出了這一步的問題?
馮啟文深吸一口氣,反手從兜里掏出那個本子,翻開遞了過去。
「不是我知道。」
「是設計那台制氨機器的那位。」
「幾天前,他就說過,換了路,多半會卡在結晶上。」
滿屋死寂!
只有塔那邊,偶爾傳來鐵器磕碰悶響。
孟老盯著本子上那一行字,手指輕輕划過,才發現,手是在抖…
這怎麼可能?!
幾天前?
幾天前那時候,他們連換哪條路,都還沒定下來!!
孟老做了一輩子化工,知道能把一條路走通,靠本事。
可能在別人還沒上路的時候,就知道哪塊石頭會絆人…這條路,他在心裡走過不知道多少遍!
魯老喃喃開口,就這麼呆呆地望著本子上的痕跡,聲音中透著嘶啞:
「這…到底是什麼人?」
孟老沒說話,他把本子輕輕合上,還給馮啟文。
手,在抖。
那是激動,那是欣喜!
問題能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