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梁聲音壓得很低。
周圍不少專家一愣,到了?
孟老和魯老對視一眼,心裡一緊。
看來那位老前輩,是真的生病了,而且看起來情況還很嚴重!
鄭國梁沒有推門,而是側過身,讓出門上那塊玻璃。
孟老湊上前,魯老擠在他身邊,馮啟文和幾位專家踮著腳往裡看去。
窗邊透進來一片光。
床頭,一個年輕人半靠在那裡。
瘦。
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一陣微風飄來,露出其中的手臂…細如柴木!
許多專家在看見這一幕後,徹底屏住呼吸,腦海中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難道…!!
房內,那年輕人正低著頭,看著膝上的資料,很認真,專注得像是周圍什麼都不存在。
時不時拿筆圈一下,就在邊上寫上幾個字。
一筆一畫,很是工整認真!
旁邊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也捧著書,卻沒再念。
床上的人,已經能自己看了。
床頭,壓著一本筆記本,旁邊疊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舊棉衣。
監護儀滴滴地響著,氧氣管搭在枕邊。
在這一刻,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很慢……
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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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呆呆的望著其中場景,此刻,看著眼前畫面,驚得說不出話來。
魯老扶著門框,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這…」
他嗓子像被什麼卡住了,甚至帶上絲絲破音,嘶啞著開口:
「這就是…設計出那台機器的那位?」
那些零件圖他一張一張審過,線條乾淨利落,一處多餘的都沒有!
審圖的那幾天,他夜裡睡不著,一遍遍地想,畫這圖的。
得是哪位畫了一輩子圖的老前輩?
手穩,眼光獨到!
他甚至想好了,見了面,要先叫一聲老哥,可門裡那個人…
年輕得像個剛進大學的學生!
鄭國梁點了點頭,深深吸了口氣,隨後沉重開口:
「是。」
「他今年,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
魯老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馮啟文一把扶住了他,但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依舊滿臉呆滯。
鄭國梁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青黴素,還有人工血漿,都出自他手。」
這一刻!
幾位一生醉心於研究的老教授,腦子裡同時一炸!
【青黴素與人工血漿,皆出自他的手筆!】
全國都在找的那個他。
報紙上沒有名字,沒有年紀的那個默默為國奉獻的人。
原來…就躺在這裡!
孟老此刻,微微張著嘴,有些發抖,囁嚅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當初看那篇報導,他還跟學生說,這樣的人物,簡直是撐起了他們龍國人的脊梁骨!
鄭國梁看著門裡,聲音很輕:
「我不讓你們來,不為別的。」
「是他的身體,扛不住!」
「他一看到國家有困難,那就一定會動手,醫生攔不住……」
他沒有細說,但那簡短的話語中。
卻讓孟老和魯老此刻渾身一震!
有些泛著渾濁的眼,此刻,瞪得滾圓,不可置信的望向房間的年輕人。
鄭國梁也同樣的望著,只是繼續喃喃開口:
「寫血漿方案那回,他寫著寫著,眼睛就看不見了。」
「畫那台機器的圖,血滴在了圖紙上,血還沒止住,他撐著畫完了最後一頁。」
鄭國梁頓了頓,聲音更低:
「那天接血的搪瓷盆,小半盆。」
魯老張著嘴,望著那個病房,望著面前的鄭國梁,半天才擠出一句:
「小半盆…」
沈懷明站在一旁,別過了臉,不想讓眾人看見自己的失態。
此時,在這走廊上沒人出聲,大家都顧著整理著情緒。
有人摘下眼鏡,擦了又擦,直到臉上划過一抹溫涼,才恍然發覺是淚霧模糊了眼。
馮啟文深深吸了口氣,內心情緒翻湧,久久不能平復。
他們才熬了幾個日夜啊,就覺得自己苦!
可門裡那個人…是拿命拼!
孟老站在玻璃前,盯著門裡那張臉,半天都囁嚅著說不出一個字。
似乎任何詞彙,用來描述看見這幅場景內心的震撼,都太過蒼白!
他想起在廠里,自己拍著桌子嚷嚷,要親自去找那位。
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他教了一輩子書,帶過的學生一茬又一茬,可現在每一個都比這孩子大!
最小的那個也比他大好幾歲!!
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站在實驗室,站在講台上……
他本該風華正茂,他本該意氣風發!!
可這孩子,卻躺在病床上,連坐都要靠枕頭撐著。
但他沒有,他還在看,還在寫。
還在替他們這些老骨頭,去摸索著前面沒有接上的路…
魯老背過身去,肩膀是在顫著,抖著。
這在車間裡,喊出的聲音能蓋過嘈雜機器聲的老教授,此刻,卻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描述那年輕人!
兩位老教授對視一眼,相處了這麼多年,能看得懂彼此意思。
他們心裡是同一個念頭。
不能再麻煩他了!
這孩子替龍國扛得夠多了!
剩下的,該輪到他們了……他們這些老傢伙至少還有個健全的身體,至少還能動,為國家奉獻!
就沒必要讓這年輕孩子這麼去拼!!
孟老喉結滾動,許久,終於是將情緒緩了過來,聲音沙啞:
「那孩子,已經夠苦了。」
魯老抹了一把臉,重重點頭,同樣開口說起來:
「咱們這幾把老骨頭,還扛得動!」
幾位專家跟著點頭,個個紅著眼。
馮啟文站在最後,喉嚨發乾,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終於明白,鄭主任為什麼死活不肯讓人來!
那天的大會,各國代表圍著龍國展台搶著簽,他站在台後,在洋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那天,他嗓子啞了,心裡卻痛快得想哭!
他以為,那是龍國站起來了!
藥,血漿,塑料管…一樣一樣,讓龍國在人家面前,抬起了頭!
真正的站上了這個桌子,有了屬於自己的籌碼!
能讓米國專家當著各國代表認錯,米豐洋行老闆灰頭土臉。
可他現在才知道。
讓龍國站起來的人,他…現在還是躺在床上!
一艘艘龍國製造漂洋過海。
可親手設計出這一切的人,連這棟樓,都還沒走出去過!
馮啟文別過臉,眼眶通紅,他以為自己沒哭,可早已淚流滿面,哭得無聲,卻是泣不成聲…
這些天,他買硫磺跑了很多地方,受了很多委屈,連一船都沒湊齊。
可跟門裡這個人比,他那點苦又算什麼?!
他忽然很想衝進去,給床上那個年輕人深深鞠躬。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徹底哭出聲來,只能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老教授們輕輕轉身,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動了門裡的人。
孟老走在最前頭,一步步走得很慢,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那扇門一眼。
塔,他們回去自己琢磨。
大不了拼上這條老命也得造出來!
魯老攥著拳頭,壓著嗓子低聲怒吼:
「回廠!今晚誰都別睡!」
鄭國梁看著他們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此刻,他心裡竟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澀。
就在這時。
病房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大,卻清楚。
「請留步!」
所有人腳步一頓。
孟老猛地回過頭,眼中帶著不可置信,魯老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敢去看那年輕人。
門裡。
就在他們轉身的那刻,陸遠抬起頭,眼睛很亮,但卻藏著一抹柔意。
前些日子還看不清字的眼睛,此刻,就算隔著玻璃,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門外的鄭國梁。
又看見了那幾張陌生,臉上寫滿滄桑的老教授,專家們…
他瞬間明白,是卡住了!
把手裡的筆擱在資料上,沖周明川點了點頭。
吱呀!
門被周明川拉開。
屋裡的光落在了門外眾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