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沈懷明手有些抖,下意識喃喃開口:
「要是,要是藥不夠…會怎麼樣?」
主任醫師此時也是一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明川在看見這一幕後,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您說實話,究竟會怎麼樣?」
那名醫學老教授只是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認真,沉重開口道:
「根據我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他身上的這些病,目前全靠這幾樣藥在壓著。」
「要是這藥一斷,就壓不住了……」
「人很有可能,會直接。」
那名老教授說到最後,也只是低著頭,內心有著諸多情緒翻湧。
走廊里安靜的可怕。
周明川聽著這些,頭有些發暈,差點跌倒在地。
沈懷明將他拖住,但自己的手卻是也在顫著,久久沒有回神。
沈懷明深深吸了口氣,輕輕開口:
「港城那條線的藥,上個月就斷了一半。」
也在這時。
周明川抬起眸子,眼中帶著絲絲懇求和最後的一絲希望:
「鄭主任…」
「您想想辦法…求您了!」
鄭國梁在看見這一幕後,也是深深吐出一口氣,只是輕輕拍了拍周明川,柔聲道:
「放心,這件事我來處理。」
鄭國梁接過了所需要的藥品名單,也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回了自己辦公室。
……
回到辦公室的第一時間,鄭國梁就開始打起電話,沒停過。
第一個電話打過去。
那是港城那幾家能弄來貨的貿易行,一家家的去詢問。
第一家還有些客氣。
「鄭主任,這不是我們想不想幫的事,是這些東西我們能弄來,可這東西一旦進入龍國,米國人立馬知道,往後我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第二家在了解情況後,直接就掛斷電話。
隨後一家家打過去,但最後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
鄭國梁坐在椅子上,揉著眉心,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剛剛有個要十倍價格的商行,答應了,不管多少自己都要。
可事後對方又反悔了。
應該是接到了上頭通知,米國那邊打過招呼,不允許賣給龍國!
抱著一絲希望,再次打通電話。
「鄭主任,我也是龍國人,也知道為國奉獻,可我一家老小都靠這吃飯…」
鄭國梁緊緊攥著拳,良久,才終於鬆開,心頭湧現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洪水時,傷員等著藥救命,對方要高價,他咬著牙籤了。
可最後一直都沒賣!
鄭國梁沒有停,而是繼續拿起話筒,按照電話簿上挨個撥去。
……
足足半天過去。
馮啟文突然跑了回來,滿頭大汗,但聲音中帶著一絲欣喜:
「主任!」
「華僑商會那邊有消息了,是那邊的老會長親自打過來的!」
鄭國梁一聽這話,立刻站起來,椅子發出呲啦一聲。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蒼老,還帶著一些口音,一聽就是在外漂泊大半輩子的人:
「鄭主任,咱們這些在外頭的人,心是向著家裡的。」
「藥,我們能想想辦法!」
鄭國梁一聽這消息,甚至聲音都帶上些許顫抖:
「真的能弄來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後繼續開口。
「船是我們自己的,人也是自己人,可米國這邊盯得緊,這一趟大概會被查出來的,船被扣不說。」
「最主要的是,很多人的飯碗都全沒了…」
對面那老人頓了頓,繼續開口:
「所以我要給那些鄉親們交代,總得知道這些藥是幹什麼用的吧?」
鄭國梁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張了張嘴,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很想說。
想說這是為了救那一個年輕人,青黴素,人工血漿,塑料,化肥…都出自於他手。
都是他拿命為國家換來的!
可,可這些一點都不能說!!
鄭國梁這邊沉默許久,一點聲音都沒有。
「鄭主任?」
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鄭國梁終於回過神來,聲音沙啞:
「抱歉,這件事不能說。」
電話那頭也沉默許久,那頭的老人才緩緩開口:
「那你也別怪我,這些年來,嘴上說的急,到頭來都是些沒要緊的事…這種事太多太多。」
「我信你,但這件事總要給鄉親們一個交代。」
「等你想好了,隨時打給我!」
……
鄭國梁在掛斷電話後,他坐在搶救室門口,坐了一下午。
沒有說話,就這麼坐在那發呆。
搶救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醫生護士都換了好幾批。
不斷有小護士跑著去拿藥,進進出出。
開門時,能聽見裡面的聲音。
「這種藥品只剩最後兩支!先停,目前還有其他一種可以代替!」
「可那一種,也用掉大半了,而且效果沒那麼好!」
「先換!能撐一時是一時!」
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伴隨著監護儀滴滴滴的聲音,鄭國梁張了張嘴,他說不出話來。
在場所有人的心都很沉重。
周明川只是輕輕摩挲著陸遠寫下的字,喃喃道:
「遠哥,你說過的,你會醒的…」
馮啟文站在不遠處,此刻煙也是一根接著一根。
他跟鄭主任這麼多年了,也還是第一次見鄭國梁這副狀態。
鄭國梁回過神來,隔著門的一絲縫隙,看見了還在搶救室的人。
他…還沒醒。
鄭國梁有些恍惚愣神。
好像又看見了那孩子靠在床頭,衝著他輕笑開口。
「鄭主任,你扣子,線鬆了。」
鄭國梁恍惚間低下頭,看著自己整潔的衣服,眼眶一下紅了,喃喃道:
「沒松,這次可沒松。」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更別說像鄭國梁這樣的人物。
可恰恰,也只是未到傷心處!
那孩子總說,看吧,一切都在變好。
是啊,一切都在變好!
龍國已經不再那麼依賴進口,甚至開始反向出口,贏得大量外匯。
接下來的貿易大會,更是能夠拿出自己更多出口的東西。
一切似乎都欣欣向榮。
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拿命換來的!
他在病床上寫著,在這逼仄的房間內,寫下造福整個國家的東西。
可…
在他這種風華正茂的年紀,不應只在這病房內,而是在這更廣闊的天空啊!
躺在搶救室的,是他。
這幾個月以來,出去的唯一一次,還是因為單晶爐問題!
鄭國梁紅著眼眶。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搶救室外,淚一行行的流。
良久過後,輪到新的一批醫生換班。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滿是汗,只是輕輕搖頭:
「藥越來越少,沒時間了…」
「病人本身活著就是一種奇蹟,只是因為他信念夠強。」
鄭國梁依舊那麼愣愣的站在那,沒有動彈。
活著本身就是種奇蹟,只是因為他信念強。
良久過後。
鄭國梁站起身來,眸光堅定,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老沈。」
沈懷明抬頭,紅著眼眶望著他。
鄭國梁閉上了眼睛,最後輕輕開口:
「這件事,目前光靠我辦不成,得往上報!」
這一通電話打出去,究竟什麼分量,比誰都清楚。
沈懷明同樣也清楚,但依舊是重重點頭:「我陪你一起,出了事,我擔!」
……
電話終於接通了。
鄭國梁將情況一五一十的說,說明藥品的危急,說明港口那幾家的回應,華僑商會的要求。
說到最後,鄭國梁聲音止不住的顫:
「當初三倍價錢都換不回來的藥,是他躺在病床上,替咱們把藥造了出來!」
「挽救了多少戰士的命?」
「現在,輪到他自己等藥了!」
「他為了國家,把命都搭進去了,到現在都還沒醒。」
「我們…絕不能放棄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傳來一句:
「等通知。」
鄭國梁許久都沒回過神來,他和沈懷明對視一眼,就這麼靜靜等待著。
一直守在電話旁邊。
就在天即將亮的時候。
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