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市，天漢長街。
灰黑色的濃霧貼著柏油路面瘋狂翻滾，卷著刺鼻的血腥味。
一輛側翻的公交車正在熊熊燃燒。
溫知予半蹲在公交車後方的陰影里，大口喘氣。
白皙的臉頰沾了幾道黑灰。
她靠著燒焦的車廂，側耳聽著風裡的動靜。
三隻二階亡靈從左側小巷裡嘶吼著衝出。
溫知予猛地從掩體後探出身子。
腰背發力，手中梅花長弓瞬間拉滿。
弓臂彎曲至極限。
噗嗤！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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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簇撕裂雨幕，貫穿那三隻亡靈的咽喉。
溫知予腳尖一點地，身形借力向右側滑出兩米。
反手抽出幾支箭矢，弓拉滿月，照著前方湧來的十幾隻低階亡靈連連點射。
箭無虛發。
她一個人，硬生生在這條長街上壓出了一片真空地帶。
就在她準備去拔下一支箭的瞬間。
頭頂路燈杆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溫知予來不及抬頭。
直接朝前撲倒，順勢在滿地積水裡翻滾卸力。
轟！
一隻體型龐大、渾身覆蓋著暗紅厚重甲冑的四階亡靈，直接從路燈杆上砸了下來。
它手裡提著一把布滿豁口的大號斬骨刀。
剛才溫知予站立的地方，被一刀生生劈出一道半米深的裂縫。
碎石飛濺。
四階亡靈一擊砸空，狂暴嘶吼。
龐大的身軀以一種完全不符合體型的速度，再次欺身而上。
惡風撲面，死死鎖定了溫知予的後背。
溫知予半跪在積水中，腰身強行擰轉。
手指快出殘影，三支箭同時搭上弓弦。
崩！
箭矢離弦。
鐺！鐺！鐺！
三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雨夜中炸開。
箭簇狠狠撞在四階亡靈胸前的甲冑上。
火星四濺。
那層暗紅色的甲片上，僅僅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白印。
四階亡靈猩紅的眼眶死死盯著她。
斬骨刀高高舉起。
帶著泰山壓頂的威勢，迎頭劈下。
嗖！
半月形的冷厲劍光強行剖開漫天濃霧。
快到根本看不清軌跡。
噗嗤。
四階亡靈下劈的動作瞬間僵住，龐大的身軀從眉心正中出現了一條筆直的血線。
嘩啦。
這隻亡靈直接被一分為二。
兩半殘屍重重砸在地上，黑血淌了一地。
上官星遙走了出來。
手裡提著一把鋒銳修長的漢劍，劍尖斜指地面。
她身上那件黑色金邊長裙被劃開了幾道口子。
裙擺沾滿了泥污。
長發被汗水浸透，幾縷濕發貼在臉頰上。
呼吸粗重，透著狼狽。
她剛一露面，頭都沒轉，手腕隨意一翻。
接連幾道冷厲的劍光在周身閃過。
撲上來的七八隻亡靈直接被切成碎塊。
徹底清空了這片區域。
溫知予借著弓身撐起身體，拍掉膝蓋上的碎石。
「多謝了，上官小姐。」
她聲音溫和，氣息未平。
上官星遙下巴微抬，鳳目冷冷掃過街面。
「我不是來救你的。」
「我順路清掃罷了，不用謝我。」
溫知予垂下視線，看著對方那殘破的裙邊，唇角彎了彎。
她沒有去戳穿，順著話頭轉開話題。
「其他地方情況怎麼樣了？」
上官星遙隨手甩掉劍刃上的血跡，手腕一挽，長劍入鞘。
她眉頭緊鎖，罕見地露出凝重之色。
「不太好。」
「各地的迷霧裂縫都在擴大，亡靈的數量完全失控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四階亡靈殘骸。
「這群怪物，已經開始互相吞噬了。」
「我剛過來那會兒，在隔壁街區斬殺了一隻剛踏入五階的亡靈。」
上官星遙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聽到五階兩個字。
溫知予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手指無意識地握緊弓臂。
「群眾……」
「傷亡大不大？」
上官星遙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原地，鳳目定定地看著溫知予。
風卷著雨水拍打在兩人中間。
沉默。
溫知予嘴唇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漢中已經被王渡的陣法徹底鎖死。
外界的支援進不來。
裡面的守備力量殘破不堪。
滿城都是吞噬進化的亡靈，普通人在這場浩劫里，連炮灰都算不上。
唯一的破局之法。
就是殺掉大廈頂樓的那個六階行軍司馬。
可誰去殺？
錢隊長本就重傷，這會兒正拿命攔著王渡，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錢隊長在那座大樓施加了結界。」
上官星遙打破了沉默。
她視線越過溫知予，看向市中心那座高聳入雲的地標建築。
「我試過，根本進不去。」
溫知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她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上官小姐本就沒有加入鎮魂司。」
溫知予看著這個驕傲的上官家千金。
「這並不是你分內的事。」
「是我們連累你了。」
溫知予仰起頭，迎著砸落的冷雨。
「如今這裡進不去出不來。」
「最後的結果恐怕……」
上官星遙搖了搖頭。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翻開，一枚晶瑩剔透、散發著微弱白光的玉質小劍靜靜躺在手裡。
「不用擔心我。」
她語氣很淡，帶著與生俱來的底氣。
「我手裡有我師傅賜下的劍符。」
「真到了必死的時候，我可以強行撕開那道封鎖陣法，自己逃出去。」
上官星遙手指收攏，握住玉劍。
「只可惜。」
「我帶不走你們任何人。」
她說得直白且殘忍。
本以為溫知予會流露出絕望，甚至是哀求。
但下一秒。
溫知予繃緊的肩膀松垮下來。
那張沾滿黑灰的臉上，綻開一個極其乾淨的笑容。
「太好了。」
溫知予聲音極輕，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慶幸。
上官星遙愣住了。
她盯著溫知予的眼睛。
沒有偽裝，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心。
就是單純地在替她高興。
上官星遙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直直逼視著溫知予。
「你不覺得難受嗎？」
溫知予雙手握著長弓。
她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他會回來的。」
上官星遙眉頭緊鎖，眼底全是不信。
「劉澈？」
「就算他能通關那個該死的升階副本，活著出來。」
「也不過是個初入四階的行軍司馬。」
上官星遙指著那座被迷霧包裹的大廈。
「王渡是六階。」
「他手裡還有一尊六階英魂，一隻六階亡靈。」
「面對這種境地。」
「他回來能做什麼？」
溫知予看著陰沉壓抑的天空。
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
「他總是會帶來奇蹟。」
她轉過頭，看著上官星遙。
「我相信他。」
上官星遙看著她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睛。
久久無言。
風雨聲在兩人周圍肆虐。
許久之後。
上官星遙將那枚能保命的玉劍重新塞回懷裡。
她轉過身，倒提著長劍，大步朝著王渡所在的那座大廈走去。
「如果錢隊長戰死了。」
她沒有回頭。
黑色長裙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會拖著王渡。」
「直到最後一刻。」
溫知予猛地抬起手，想要叫住她。
「上官小姐，你……」
上官星遙腳下猛地發力。
整個人高高躍起，長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靴子踩上報廢轎車的車頂，借力凌空拔高。
化作一道黑色殘影，直撲市中心的大廈。
狂風中。
飄來她清冷驕傲的聲音。
「我想看看。」
「那個叫劉澈的，到底憑什麼被你們如此推崇。」
「連我家那個糟老頭子，也親自點名要我過來。」
「希望。」
「他不要讓我失望。」
聲音隨著她的人影，消失在翻滾的迷霧深處。
長街上重新只剩下遠處的嘶吼聲和密集的雨水聲。
溫知予站在滿地屍骸中間。
雙手死死握緊長弓的弓臂，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仰著頭，視線穿透那片被封鎖的蒼穹。
「劉澈……」
她輕聲呢喃。
「快回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