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雨還在咆哮。
劉澈快步衝到水窪旁,單膝跪地,雙手穩穩托住錢振國的手。
「錢老。」
錢振國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血染透的牙齒,原本死灰般的面龐,竟然反常地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老子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會回來的。」
劉澈卸下身上的明光鎧,反手就要撕扯內襯作戰服給老人堵住腹部的窟窿。
錢振國粗糙的手掌發力,推了推他的手腕。
「行了,別費力氣了。」
老人每次吸氣,喉嚨都漏出嘶嘶的雜音。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心裡有數。」
「這趟路,我走到頭了......」
錢振國五指驟然收緊,手指狠狠陷進劉澈的掌肉里。
「你記住,你一定要記住。」
「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
劉澈感受著那隻手掌正在飛速流失的熱度,喉嚨發緊。
他嘴唇抿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錢老,這時候了,你能不能別擱這兒演失敗的曼他老叔。」
「你還欠我錢呢......」
錢振國嘴角抽動,笑了出來,眼角擠出兩道深邃的皺紋。
「你這張破嘴……」
「跟你那個失蹤的老子,真他娘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老人身子劇烈震顫了一下,死死盯著劉澈的眼睛。
「原本不想告訴你......」
「小子,切記……沒跨進七階之前,絕對不要去查你爸的事,你現在還扛不住那因果……」
話音未落,錢振國脖頸猛地前挺。
大口濃血從嘴角噴涌而出,砸在水坑裡濺起暗紅泡沫。
「我記住了,我都記下了,您別動。」
劉澈掌心貼上老人冰涼的手背,順著他的力道穩穩托住。
錢振國緊繃的肩膀垮塌下來。
他轉動渾濁的眼珠,在滿地狼藉中巡視。
最後落在那柄浸泡在雨水中的斬馬刀上。
他借著劉澈的攙扶,掙扎著伸手將沉重的刀柄抓了起來,遞到劉澈懷裡。
「說起來……那兔崽子今天過生日,老子還沒給他送禮物呢。」
「這把破鐵片子,就留給他了,讓他牢牢記著……」
錢振國的粗糙指肚在斬馬刀的刀脊末端重重摩挲了兩下,鮮血將上面的凹痕填滿。
劉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垂眸看向刀身。
兩個被血跡浸透的刀刻隸字映入眼帘。
守土。
劉澈緊緊咬住牙,嘴唇翕動,重重點了點頭。
錢振國靠在一邊的牆上,臉上最後那點紅潤褪了個乾淨。
他的聲音被風雨蓋過,越來越低:
「替我告訴那個小兔崽子……」
「生日快樂。」
「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老子的驕傲。」
「一直都是……」
啪嗒。
滿是老繭的手掌無力滑落,重重摔進渾濁的積水裡,盪開一圈細碎的水紋。
劉澈單手握緊斬馬刀的精鋼長柄,牙關死扣,沒有挪動半步。
關羽九尺身軀闊步走到老人遺體旁,青龍偃月刀豎在身旁,丹鳳眼垂落,肅穆而立。
霍去病摘下濕透的戰盔,單手壓在心口,昭夜馬槊重重頓地,向這位戰至力竭的老兵致以最莊重的軍禮。
雨水順著劉澈的頭髮流下,覆蓋了他的面容。
許久後。
劉澈提著那柄浸透鮮血的斬馬刀,一點點挺直了身體,濕漉漉的黑髮垂在眉骨前,遮蔽了眼底的情緒。
他側過頭,看向不遠處握著長劍的上官星遙。
「上官小姐,能幫我把錢老的遺體送回鎮魂司嗎?」
上官星遙鳳目微斂,迎著撲面的風雨,乾脆地回了一聲:
「好。」
「多謝了。」
劉澈說完,轉身跨步越過天台斷裂的水泥護欄。
身形在風雨中急速墜下,腳尖在凸出的空調外機與GG牌上連點數下,化作一道殘影沒入長街深處的迷霧。
……
漢中,前進路街道。
暴雨如注,打在滿地斷裂的殘肢碎肉上,黑血順著路牙石湧進下水道。
一匹全身雪白的汗血馬踩碎街心的積水,馬蹄聲急促而沉重。
劉澈勒住韁繩,手中倒提著那柄沉重狹長的斬馬刀。
前方三十步開外。
遲鳴單膝抵著鬼面重盾,右手反握嗜血刀拄著地面,一米九的魁梧身板在風雨里搖搖欲墜。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被劈爛頭顱的亡靈屍體。
聽到身後踏水的蹄聲,遲鳴渾身肌肉繃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嗓音粗礪嘶啞:
「老大,你回來了。」
「那邊……結束了吧?」
劉澈翻身躍下馬背,腳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響,語氣聽不出起伏:
「結束了。」
遲鳴側過臉。
抬起淌血的胳膊蹭了把下巴上的泥水,嘴唇扯開一道難看的笑容:
「我沒給他丟人吧。」
「從頭到尾,我半步都沒退。」
劉澈走到他身側,目光掃過他胸口甲片崩裂的深長血痕,低聲道:
「啊,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
話音落下,劉澈將斬馬刀倒轉,冰冷的刀柄輕輕壓在遲鳴寬厚的後背上。
「這是錢老托我帶給你的生日禮物。」
遲鳴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粗壯的手指顫抖著握住那柄熟悉到骨子裡的長柄戰刀,指肚摸到了刀身末端濕熱的刻字。
那具魁梧的身軀劇烈發顫。
遲鳴死死咬著後槽牙,硬憋著嗓子裡的動靜:
「這摳門的臭老頭子……」
「誰稀罕他這破刀啊,占地方還死沉的……」
劉澈垂著眼帘,雨水順著鼻尖接連砸落在地上。
「錢老讓你記住兩個字,守土。」
遲鳴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壓抑著低沉的嗚咽,滾燙的眼淚終於混著雨水沖刷下臉頰:
「臭老頭子……這種時候了,還要說教我……」
劉澈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繼續說道:
「他最後還留了一句話。」
「他說,你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他的驕傲。」
「一直都是......」
「生日快樂。」
遲鳴渾身的氣力在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雙膝轟然砸進泥水。
他將那柄沾滿血跡的斬馬刀死死抱在懷裡,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爸!」
哭嚎聲迴蕩在空曠安靜的街道廢墟里。
劉澈屈膝跪地,伸出一隻手臂攬過遲鳴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任由對方的淚水落下。
劉澈盯著長街盡頭的黑霧,沉聲道:
「這個仇,我們一定會報。」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