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野聽著，心裡微微一動。
那這麼說……他想起自己現在鍊氣三層的修為，在這座城裡，居然已經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嗎？
但江照野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閒聊似的問：「這些家族的人……經常在城裡走動嗎？」
「不算經常。」阿芽搖了搖頭：「仙人們一般不怎麼出來，城裡能見到的時候不多，今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哦？」
阿芽仰頭看他：「那種大族世家手下養了不少人，幫他們看鋪子、收租、管坊市。」
「那些大人穿著跟城裡富戶差不多，但腰上會系有不同族印的牌子，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人。」
江照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察覺到，阿芽在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時不時會不自覺地往坊市深處瞟，又很快收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沒有感受到阿芽身上有惡意，江照野便也沒有追問，只是跟著阿芽繼續往前逛。
時間猶如飛梭，日落時分，阿芽體貼的帶著江照野繞回了城南。
江照野在街邊買了兩份肉羹，兩人就這麼蹲在僻靜的街邊，就著晚風吃羹。
剛出鍋的肉羹還帶著燙意，阿芽喝得很慢，珍惜的捧在手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小臉在熱氣里紅撲撲發，像是在喝什麼瓊漿玉露。
江照野有些不習慣的挪了挪腳，看了吃羹的阿芽半晌，忽然問：「阿芽，你平時……靠什麼活？」
阿芽嚼著羹中肉粒的腮幫子頓了一下，慢慢吞咽下去，回道：「幫人跑腿、幹活、傳話，有時候還幫人看攤子，混一頓食，能填肚子。」
「沒人……管你們？」
阿芽沉默了一會兒，才悶悶的說：「城東那一片有個叫曲蛇眾的幫派，幫里的人收保護費，管著那片底盤，也管我們這些小乞丐和流兒。我們套到、撿到的東西，都得交一部分給他們，不然會挨打。」
江照野想問是其實不是這些……他想問的是，官府和富裕人家有沒有人管這些孤兒的……
就像藍星上的救濟所。
但阿芽意會錯了，反倒說了些雪上加霜的幫派事物，而且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他覺得正常，並習以為常的事。
江照野聽著，心裡卻有點發沉：「你也在曲蛇眾下面？」
阿芽點點頭，沒什麼負面情緒的樣子：「嗯！阿芽進城之後，就被曲蛇眾的幫閒收編了。他們給阿芽劃了塊地方，阿芽在那片地方討生活，賺到、撿到的值錢東西都要上交一半。」
說著，他甚至還齜著牙笑了笑：「不過他們也不白收，有人欺負阿芽的時候，他們會出面呢。」
江照野沒再問下去，再問要自閉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買來就羹的烙餅，狠狠嚼了嚼，咽下去。
四個修仙家族，鍊氣期的修士，還有管著城裡的坊市和地下的幫派……幫派，多麼古早的詞彙，要不是近幾年藍星流行賽博考古，江照野偶爾還能看到古O仔之類的古代影視劇切片，平時看的小說也時不時有被讀者罵黑澀會修仙的，他都不懂這玩意是個什麼東西。
根正苗紅的學生崽，完全沒見識過這種東西。
這莒城的水，完全和他的想像的不一樣……在該深的地方淺，在該淺的地方深。
亂七八糟的。
邊防城池都能管成這個德行，這裡的政權是廢物嗎？
溫室里長大的花朵如是想著，憤憤不平。
與此同時，小江同學又有過分清晰的自我認知，知道到自己現在只是個路過的鍊氣三層小菜雞，還沒那麼大本事去蹚這趟渾水。
他現在最終要的，是在這城裡找駐紮點，弄幾個安全屋，再弄個身份，然後苟著等到仙門收徒的那一天。
江照野想著想著，忽然轉頭問：「阿芽，你今年多大了？」
阿芽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阿芽不知道……可能是十三，也可能是十四。」
「哈？！」江照野帽圍下的臉上一臉震驚和不敢置信：「你有十三歲？？？」
他自個也才十四啊！前幾個月剛過的生日！這小不點才到他腰那兒，居然是他同齡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記事的時候，家裡就一個阿爺了，平日裡阿爺不著家，阿芽餓的狠了就只能到處撿食，村裡的好心人有時候也會接濟幾口吃的，後來阿爺也死了，阿芽就這麼活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
「……」江照野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這時還哪能不知道，阿芽現在的個頭全是因為餓的，從小到大吃了上頓沒下頓，沒有營養，自然也不長個頭。
想想自己十四歲，有爹有媽，有房有家，吃的不說山珍海味，靈米蔬果肉都是管夠的，還有學校可上，有功法能練……長到一米七八有什麼了不起的？
阿芽有什麼？他什麼也沒有，連自己多大了都不知道。
江照野悶不吭聲半晌，乾脆把手裡的烙餅遞過去：「……那你多吃點吧。」
阿芽愣了愣，接過烙餅，也沒立刻去吃，只是盯著烙餅，不知想了些什麼，又抬頭看向江照野，小聲問：「恩人……你為什麼要對阿芽這麼好？」
江照野愣了一下：「沒有為什麼。只是覺得你應該多吃點長高……這樣也能算好嗎？」
阿芽低下頭，沒再說話。
他把那塊烙餅收進懷裡，依舊沒有吃。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江照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快要到宵禁的時候了，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歇著，別在外面晃。」
想了想，他又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小孩手裡。
「這是你今日的報酬。」
阿芽震驚的抖了一下，一手端著碗，一手捏著銀子，警惕的四下張望一圈，看神仙似的看向江照野：「這麼多銀子都給我？！這太多了！」
「而且您不是已經給了報酬嗎？阿芽活了十幾年，第一次吃的今日這樣好！平日裡跑腿一天，頂多也就扔我半個炊餅！」
江照野使勁繃住，頗裝的站在那裡：「給你了你就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