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了你就拿著!」
阿芽一下子不吭聲了,僵硬的站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攥緊的銀子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比他高出半個身子的江照野,嘴唇蠕動,半晌沒說出話來。
江照野被那雙水光閃爍的眼睛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吐槽:「你一個男孩……長得這麼矮可不行。銀子拿著去多買點吃的,也好長身體。」
說著,他又忍不住叮囑:「再換身暖和點的衣裳,莒城冷成這樣……真不知道你穿層單衣是怎麼扛下來的。」
江大少爺其實考慮過直接帶阿芽去買新衣裳,里里外外全安排一套,反正不缺這點錢……但轉念一想,阿芽這麼個沒背景的孤兒,在那種棚戶區穿的太好,大概率不是什麼好事。
自己又不能一直帶著他,小孩還要在曲蛇眾手下討生活,穿的太體面反而容易惹火上身。
不如直接給銀子,讓對方自己去置辦。
一塊待了大半個白天下來,江照野也察覺到了,阿芽其實挺聰明……很會看人臉色,審時度勢,考慮周全,機靈油滑的不像個小孩。
反正江照野和他相處的很舒服。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當你和一個人相處的特別舒服的時候,說明對方的情商在你之上。
阿芽還是不說話。
江照野走出去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灰色的帽帷在黃昏的風裡蕩漾:「怎麼了?」
阿芽站在暮色里看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小聲問道:「恩人……你是不是……想測靈根?」
江照野草帽下的眉梢挑了挑,沒確認也沒否認:「怎麼了?」
「仙人來測靈根的時候是不收錢的……」阿芽咬了咬嘴唇:「恩人要是想測,等仙人來了,去城門口排隊就是。」
「但恩人……不要讓人知道你是外地來的。城裡人……對外地人不大客氣。」
江照野愣了一下,感激道:「知道了……謝謝你,阿芽。」
阿芽低下頭,沒說話。
「那……下次再見~」江照野打完招呼,正欲離開,阿芽卻忽然有幾分突兀的開了口。
「恩……恩人……阿芽不是男孩。」
江照野腳步一頓,在小靈的翻譯中卡頓了一下,陷入沉思半晌,僵硬的像機器人般一卡一卡的回過頭。
帽子裡的眼睛都瞪大了。
阿芽同志,你身上朕不知道的驚嚇未免也太多了點吧?
阿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那聲音有些顫抖,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口:「阿芽是女孩……平時扮成男孩,是為了活命。」
這個世道,身為年幼力薄的孤兒,女孩比男孩危險太多太多。
她說完,終於緩緩抬頭,那雙盈滿淚光的眼睛緊盯著江照野的帽帷,像是想要穿透它,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江照野確實很意外。
他打量阿芽,那張小臉髒兮兮的,瘦得兩頰凹陷,顴骨突出,但仔細看看,五官底子確實並不難看。
若是洗乾淨了,吃飽了飯,好好養養,應該是個清秀可愛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又大又靈動,看人的時候,總容易讓人心軟……江照野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告訴我?」
他不蠢,轉念一想也能知道,在那種棚戶區,落單的女孩有多危險。
阿芽咬了咬嘴唇:「因為阿芽想跟著恩人。」
「跟著我?」
「恩人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少爺,身邊肯定缺人伺候。」
「阿芽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做什麼都行……端茶倒水、跑腿傳話、洗衣做飯,阿芽都能做!」她連珠炮似的說著,話趕著話,聲音里的急切和渴望毫不掩飾:「阿芽很機靈的!學什麼都快,絕不會給恩人添麻煩!」
江照野看著面前小布丁似的同齡女孩,心煩意亂。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白天相處一天,他確實覺得阿芽聰明機靈,對莒城也熟,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好嚮導。
但他不可能帶她走。
江照野的秘密太多了,傳送陣、小靈、藍星……任何一個暴露出來都是天大的麻煩。
而且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莒城,過幾天聞女士出差結束,他必定是要回藍星的,下次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可以給銀子,請吃飯,幫一時之急,但他沒法對另一個人的生命安全……甚至後半生負責。
「我不能收你。」江照野拒絕的很果斷,
在這種時候模稜兩可,對雙方都是消耗。
阿芽的表情意外的沒有太大變化,她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阿芽吃得很少的……」
眼淚從眼角漏了出來,在那張髒兮兮的、瘦得變形的小臉上畫出兩道溝,看上去並不可憐,反倒狼狽又滑稽。
這一刻,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眼淚到底是裝出來給面前心軟的大少爺看的,還是真的悲傷。
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
世道教過她,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不是吃的多少的問題……我也不缺那點錢。」江照野有些不忍,但還是儘量把話說清楚:「我不在莒城常住,隔幾天就要走了,你跟著我,我也根本顧不上你。」
阿芽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江照野看她瘦小伶仃的站在暮色里,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又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遞過去:「這些你也拿著吧。」
「冬天難熬,多備點吃的。」
她仍舊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站著,靜默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衝著江照野笑了笑:「恩人,銀子阿芽收下了,謝謝恩人!天色不早,宵禁快到了,恩人快些回去吧。」
說完,阿芽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跑進了夜色里,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江照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裡不是滋味。
他握了握腰間的匕首,冰涼的金屬質感讓他清醒了些,終於轉過身來,往白駒客棧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棧,他悶悶的關上門,先坐到桌前,讓小靈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一遍。
江照野看著窗外漸漸沉寂下來,變得純黑的夜色,強迫自己不再去內耗阿芽的事情,心裡慢慢開始盤算起別的來。
他還有兩個星期才開學。
就算聞女士過幾天就回家,時間有了限制,沒現在這麼寬裕了。
但就算只是白天偶爾來了,兩個星期也足夠他摸清這座城的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