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逛了半條街,停在個賣雜貨的攤前,隨手拾起只陶碗,裝模作樣的看看,又放下。
接著圖窮匕見,用不半土半正的本地話彆扭的尋問:「老丈,附近可有什麼地方賣修士用的物件……也就是那幾家仙人常去的?」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有幾分寒酸,面帶風霜,在江照野看來不像那幾家麾下的人。
那老丈抬眼打量來人,見他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衣著體面講究,聽口音不大像本地人,卻又有幾分本地口音,便壓低聲音道:「郎君是外地來的?」
「祖上是這兒的,近日路過,便專程過來瞧瞧。」
「那郎君可問著了。」老者有些恍然,眼裡的戒備淺了些,仿佛自己想通了他口音奇怪的問題,朝坊市深處努了努嘴:「往裡走,過了糧市,有家通寶廛,是坊市里唯獨一賣仙家物什的鋪子。」
「不過那鋪子是趙氏產業,裡頭儘是天價之物,規矩也多。」老丈熱心的有些過分,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
「郎君若只是想淘些新奇物什,不妨去鬼市碰碰運氣,每月初一十五開市,三教九流都有,不過那地方水深,郎君瞧著年紀不大,可得小心些。」
江照野有些鬱悶,路邊隨隨便便一個老頭兒,居然都隔著帷帽也能瞧出他的年齡,這偽裝了個寂寞……於是急忙聲道謝,扔下顆銀豆子,轉身便往街裡頭走去了。
過了老丈口中的糧市,人潮漸漸稀疏了些。
沿街的鋪面也氣派了許多,門楣上掛著黑漆牌匾,書著硃砂大字,門口站著偶立著夥計,見客路過便吆喝一聲。
江照野一眼瞧見了那家「通寶廛」。
這條街應是沒有比它更大更闊的門面,雕樑畫棟,裝飾考究,門楣上還刻著枚顯眼的飛鳥紋狀的印記,似是某種家族的徽記。
雕花精美的門也未全開,頗有幾分神秘的半掩著,一副愛來不來的架勢。
他推門而入,鋪內光影迷濛,似有濃淡合宜的暗香浮動而來,煙氣裊裊,恍如女仙腕間的披帛雲袖,細葛輕紗,禮服彩翟。
幾架靠牆長櫃瞧著便頗為不俗,也不知何木為胎,只見髹漆數重,朱黑為地,繪饕餮雲雷,嵌松石蚌殼。
其間錯落有致的擺著些玉質上乘的瓶瓶罐罐,和不少鑲金嵌銀的玉匣。
角落裡立著尊半人高的銅爐,爐中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櫃檯後坐著一個老爺般體面的錦衣貂裘的肆主,瞧著春秋正盛,氣度沉穩。
見江照野進來,也並不起身,只抬抬眼,麵皮上浮出點禮節性的笑意:「貴客要看點什麼?」
江照野沒有急著說話,只安靜的打量架子上的東西,小靈暗中掃描一番,分析出結果——大多是些低階的符籙丹藥,品相大多一般,連他們小區門口的零碎店裡的品質都不如。
一個個價格卻標得不低。
江照野在心裡算了算,這裡一顆丹藥的價格,都夠阿芽好吃好喝幾十年了。
他正想開口問有沒有靈材,目光忽然落在櫃檯角落裡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上。
那塊石頭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灰白,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冷光。
江照野心裡一動,經脈內的冰系靈力隱隱有波動,仿佛對那醜醜的石頭有幾分渴望。
他定了定神,指著那塊石頭問:「肆主,那塊石頭怎麼賣?」
掌柜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那是寒髓石,北邊寒地出產的靈礦,適合水系、金系靈根的修士用來輔助修煉的。」
對方沒說冰系靈根,普通靈根的修士在此地都是萬里挑一凌駕眾生,三靈根都算鳳毛麟角,冰靈根那種異靈根……那是神話中的天驕,就莒城這小小邊邑,根本不存在。
「客人若是想要,三百兩銀,或三鎰又十二兩金。」
水系金系靈根、修士、輔助修煉……你就這麼大大方方的說出來啦?
江照野有點意外,先前見平民百姓對修士的存在奉若神明,口稱仙人,還以為本地修煉相關的門檻會更高一些呢。
不錯,他是認識這塊石頭的,這玩意在藍星有學名,叫低溫相變晶,大名鼎鼎,堪稱冰系加速器的材料,多用於製作聚靈迴路、高階聚靈武器。
重點是……價格死貴。
江照野心裡盤算著,這麼大一塊要是拿去給老媽走內部渠道,那能給自己添件頂好的冰屬性裝備了。
他身上帶的銀子加起來並不多,但三百兩銀雖然沒有,金條還是帶足了的。
以藍星目前的超低金價,買這這玩意純屬血賺。
想到阿芽提醒過,在這種街市買貴重東西最好討價還價一下……江照野正欲開口還價,鋪門忽的被推開,冷風習習間,當先走進來一個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玄色深衣,領緣袖口鑲暗紅織錦,腰束革帶,佩一枚青玉令牌。
其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一左一右,垂手而立,目光先於主人掃過堂內。
年輕人淡漠的目光在江照野身上停了一瞬,略一點頭,算是見過。隨後便轉向櫃檯後的肆主,神色松下來,語氣也熟稔了幾分:「郴翁,近來可好?」
那肆主忙從漆櫃之後繞出,拱手笑道:「大郎君來了?勞您掛念,近日安好……可是來取那批符紙的?早為郎君備好了,就等您來驗。」
說著,已親自引他往裡間走去:「按您吩咐,硃砂用的是南邊來的上等貨,黃紙也挑了厚實的,您過過目。」
年輕人嗯了一聲,步子沒停,隨口道:「郴翁您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江照野沒說話,目光還落在那塊寒髓石上,心裡已經開始不爽了。
這闊少派頭的年輕人進來之後,肆主就光去招呼闊少了,那眼睛光會喘氣似的,完全看不見這還站著個人。
擱藍星他早炸毛了,可惜這人生地不熟的,「外語」還沒學全乎,罵都罵不痛快。
正在此時,那跟著肆主往裡間走的年輕人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眼櫃檯里的寒髓石,又看打量下江照野。
「郴翁,那塊寒髓石,韓家的樊兄前幾日也問過?」年輕人語氣平淡的問。
郴翁怔了一下,頷首道:「確有此事,前日韓家六郎君來問過價,是要為他留著嗎?」
那公子哥的語調仍舊平淡,幾乎無有起伏:「不必,通寶廛既然還擺著,那便是還未定出去。」
「那……」
「這位客人若是誠心想買,您按規矩來便是。」
他說完,也不再等郴翁回話,漫步便走進裡間去了。
江照野帽帷下的眼角抽了抽。
這個人,好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