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方既然發話,郴翁的態度便也恰到好處的熱絡了幾分,這錦帽貂裘的肆主轉向江照野,臉帶笑意的抬手一揖:「客人,您看這寒髓石……」
「三百兩銀……」江照野收起小情緒,借驢坡下:「能少些麼?」
郴翁面上露出些許浮於表面的難色:「客人,價是東家定的,老朽做不了主。」
江照野挑了挑眉,抱臂而立,目光透過薄薄的帽帷,好整以暇的注視對方。
那肆主也不禁笑了,乾脆直言:「不過您若是誠心想要,老朽可以做主給您稍減一些,二百九十兩,再少便不成了。」
江照野正欲再還還價,鋪門卻被猛的推開,哐啷一陣響動,忽起的北方颳得簾幕捲動,氣宇軒昂的年輕人闊步而入。
這人比方才那位趙家大郎君要張揚得多。
一身絳紅錦袍,領口袖緣描金繡銀,暗金雲紋隱現,腰間懸著一枚赤銅令牌,走路帶風,進門便揚聲笑道:「郴翁,那塊寒髓石可還在?我回去想了又想,還是放不下,今日特地帶足了銀錢來取——」
話未說盡,他便迎面見著了恰在店中的江照野,轉頭又窺到了郴翁臉上那副尚未收盡的為難神色,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霎時也淡了。
「怎麼,有人要了?」
郴翁稍稍拱手,語氣親近:「六郎君來得巧,這位客人正在問價,還沒定下。」
江照野心裡暗罵一聲奸商。
那韓家六郎君果然鬆了口氣,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江照野一番,見他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衣著雖體面,卻不是什麼名貴料子,腰間錢袋也不見鼓囊,當即便嗤笑一聲:「外地來的?」
江照野在草帽下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我鳥都不鳥你。
韓六郎也不在意,自顧自的徑直走到櫃檯前,從懷中摸出錢袋,往檯面上一擲,沉甸甸一聲悶響:「喏,三百兩!寒髓石我今日便帶走。郴翁,勞煩包起來。」
郴翁看看韓六郎,又看了看江照野,面露難色:「六郎君,這……這位客人先來的,按規矩,得先問過這位客人的意思。」
韓六郎這才正眼瞧了瞧江照野,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耐:「你要買?」
「要買。」
「那就是還沒買嘍。」
「在談價。」江照野心裡煩的很,買個東西都能碰到這種狗血衝突,也是醉了。
「那便是還未談妥,這就好說了。」韓六郎笑了笑,伸手將錢袋往郴翁面前推了推,「我出三百兩,全價,不還價。郴翁,您看這生意跟誰做?」
郴翁沒接話,只氣定神閒的看向江照野。
瑪德……被資本做了局。
江照野面無表情的沉默了一會兒,問:「肆主,你方才說二百九十兩,可還算數?」
郴翁頷首:「自然算數,只是……」
「那我要了。」
韓六郎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瞥了眼郴翁,又看向江照野,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這位朋友,先來後到是規矩,但通寶廛向來價高者得。我出三百兩,你出二百九十兩,你憑什麼與我爭?」
江照野心裡得意的哼哼兩聲。
本來只是想作為普通人和你們正常相處,非要我降維打擊。
他不慌不忙的伸手從懷裡摸出幾根金條,放在櫃檯上,正正好四根金條,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澄澈刺眼的光,成色極好,一看便是上等貨色。
「三百兩銀,或三鎰又十二兩金。」江照野動作雲淡風輕,語氣不咸不淡:「我出四鎰金。」
韓六郎的臉色驟變。
四鎰金,按市價折算約莫三百二十兩銀,比他出的三百兩足足多了二十兩有餘。而且金子可比碎銀銅錢要硬通的多,何況這金條成色極好,以他的眼光都能瞧出是簇新的足金……
實際算價,都能買兩塊寒髓石了。
郴翁的眼睛倏的一亮,卻也沒立刻接話,反倒看了看韓六郎。
韓六郎有點移不開眼的盯了那金條看了片刻,又抬頭看向江照野,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和審視:「這位朋友面生得很,莒城四氏的族人,韓某大都認得,不知朋友是哪家的?」
「不是哪家的,路過而已。」江照野嘴上回的平淡,一副惜字如金的人設,心裡頭卻在暗自腹誹……你大爺我帽子都沒摘,你面生個大頭鬼啊,看清我臉沒你就面生?!
「路過。」韓六郎咀嚼一遍這倆字,像是氣笑了:「只是路過莒城,隨手就是四鎰金,就為買塊寒髓石?朋友這路過,倒是闊氣得很。」
他似笑非笑的說著,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沉沉的落在江照野帷帽的帽沿上:「不過朋友,莒城這地方,有錢是一回事,有沒有命花,是另一回事。我韓家在這城裡雖排不上頭一號,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拂面子的。」
這話已然帶上了幾分威脅的意味。
江照野在帽子裡翻了個白眼,呵呵,裝貨。
郴翁面色微變,張嘴想打個圓場,卻又像是在顧忌些什麼,終究沒敢插話。
裡間那邊也靜悄悄的,那位趙家大郎君似乎沒有出來的意思。
江照野又翻了個白眼,呵呵,奸商。
他心裡暗叫晦氣,話都懶得說了,只伸手將金條往櫃檯里推了推,語氣淡然:「肆主,勞煩包起來。」
韓六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盯著江照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好!好得很!朋友既然這麼有底氣,那韓某也不好奪人所愛了。不過朋友……莒城不大,咱們後會有期。」
江照野理都不理。
誰是你朋友?
那韓家六郎君說完,伸手將櫃檯上的錢袋收回懷裡,又深深看了眼江照野,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鋪門被推開又合上,冷風灌進來,吹得銅爐里的炭火明滅了一下。
郴翁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細汗,手腳利落地將那寒髓石用玉匣裝好,雙手遞給江照野:「客人,您收好。今日這事……小的多嘴一句,那韓家六郎君,在莒城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性子,您今日拂了他的面子,日後在城裡走動,怕是得多留個心眼。」
江照野接過木匣,輕描淡寫的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他轉身要走,裡間的門帘忽發被掀開,那位趙家大郎君走了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符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語氣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淡樣:「朋友留步。」
江照野有些無奈的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買個東西而已,破事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