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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霜痕

2026-10-17 16:49:08 作者: 檀桂同雨

  身為莒城韓氏嫡系,韓樊天賦不俗,於族中頗受寵愛。

  他的臥房位於內院東廂,坐北朝南,三開間格局。入門為起居小廳,西側為寢臥,東側辟一小間作沐浴更衣之所。地面墁以青磚,鋪就厚實獸毯,踩踏上去,幾無聲息。四壁以白灰粉飾,樑柱皆髹朱漆,樑上懸一盞青銅雁足燈,晝夜不熄。

  寢臥正中,設有一張黑漆木榻,榻寬近丈,橫臥豎躺皆有餘裕。榻上底墊香草編就的厚席,中鋪獸皮,頂覆細麻布褥,褥上再鋪一領狐皮衾,毛色純白無雜。四角立有漆木柱,懸著厚帛帳幔。

  便是在這樣舒坦的床鋪上,韓樊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昨日在通寶廛遇見的小子實在不知好歹。當他韓六郎是什麼人?一個外地來的小崽子,也敢下他臉面。在莒城橫行霸道慣了,這位韓氏行六的公子實在咽不下氣,回來便差遣了人去截殺報復。

  走這一趟的是前院兩位教習,韓家豢養多年的武道好手,內勁外放,配上韓家賜下的銳器,便是鍊氣一二層的散修也殺得。不過對付個外地來的雛兒罷了,綽綽有餘。

  但人是天黑前派出去的,這會兒天都亮了,怎麼還沒回來?

  韓樊在榻上煩躁地翻了個身,越想越納悶。終於躺不住了,騰地坐起身,朝外喊了一聲:「來人!」

  兩名青衣蒼頭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見主人衣衫鬆散,臨榻趺坐,面色黑沉,立時垂手低眉:「郎君。」

  「鄭教習他們回來了沒有?」

  「回郎君,兩位教習昨夜出去後,便一直未見著人。」

  韓樊眉心緊皺。按道理,那兩人後半夜就該回來了,莫不是去吃酒了?他半躺在榻上,心中安慰——鄭教習和吳教習都是老手,不至於出什麼岔子,許是真有什麼事耽誤了……

  

  躺了不到片刻,他兀地坐起,只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叫固伯來!」

  他口中之人是府中老僕,名曰韓固。此人幼時便在韓氏,如今五十有四,向來做事穩妥,嘴嚴心忠,也算看著這代韓氏子弟長大,族中小輩故也敬稱一聲叔伯。

  固伯很快便趕到:「郎君有什麼吩咐?」

  「鄭教習和吳教習,昨夜出去辦事,一夜未歸。」韓樊沉著臉,指了指榻旁的青衣蒼頭,「您帶幾個人去看看,至於去處,您問倉尋便是。」

  固伯並未多問,沉聲應下,便帶著一應僕從退了出去。

  屋中立有一鼎青銅暖爐,爐內燃炭,使得室內溫暖如春。韓樊坐在榻上,心裡那團悶氣越滾越大。索性起身,在屋中來回踱步,走得自己額角生汗,火氣也跟著往上躥。他罵了一句,一腳踢翻銅爐。

  那爐子哐當一聲滾出去,爐灰炭料潑了一地,頓時滿屋狼藉。

  他憤憤坐回榻上,盯著滿地狼藉,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

  約過了半個時辰,韓固回來了。

  韓樊甫一見他臉色,心裡立時咯噔一聲。

  老僕臉色青白,嘴唇發顫,勉力穩住心神,快步走到韓樊跟前,低聲道:「郎君,出事了。鄭教習和吳教習……都死了!」

  韓樊猛地站起,帶翻了榻邊的雁足踏幾,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死了?!兩位教習都……都死了?」

  「都死了!」韓固的臉色稍稍恢復了幾分,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死在南絮街後頭的巷子裡……鄭教習雙腿盡斷,被吳教習的長矛釘死在地;吳教習……臉都已經看不出原樣了,像被人用拳頭活活砸死的!」

  韓樊臉色驟變,厲聲追問:「那個沈孤鴻呢?!沒有他的屍體?」

  兩個韓家花了大心血養出來的武道好手就這麼折了,即使是他,也不免要受族中問責。此刻只能寄希望於那沈孤鴻無關——最好是別的什麼人幹的。

  「沒有。」老僕搖了搖頭:「巷子裡只有鄭教習和吳教習兩人,附近……老奴也都遣人查探過了,沒有第三人的屍首。」

  韓樊沉默了。

  韓固瞧了瞧他的面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郎君,兩位教習的屍身……有些異樣。」

  韓樊愣了一下,倏地看向這位忠心耿耿的固伯。

  韓固斟酌了一下措辭:「吳教習的右臂上……覆著層霜。鄭教習趴在地上,釘死他的那桿槍上,也凝著薄冰。」

  「冰?霜?」


  「是……確實是霜和冰,不像是露水結成。莒城這幾日並未下雨,那條巷子雖背陰,卻也不該到結霜的地步。」

  「況且那些痕跡散布得太蹊蹺了……像是人為留下的。」

  韓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冰霜……人為留下的冰霜,固伯話未說盡,但他怎能不明白?

  殺人的是修士!只有修士,才能在近身搏殺中留下這樣的痕跡。

  只是不知是水靈根的玄水修士,還是更麻煩的修冰魄、凝霜一道的冰靈根修士……

  前者還好,若是後者……冰靈根修士,韓樊忽覺後背發涼。

  他派兩個武道好手去截殺一個少年,如果那少年本身就是冰靈根修士,或者他身邊有冰靈根修士守護……無論哪種,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韓樊猛地想起昨日通寶廛里,那少年買寒髓石——寒髓石!

  韓樊自己主修玄水一道,寒髓石能助他凝練水氣,當時只當對方是錢多燒的,非要同他搶……現在想來,一個冰靈根修士買寒髓石再正常不過,可不就是主修冰魄凝霜一道的靈材嗎?

  是他蠢了!

  「這事還有誰知道?」韓樊招來韓固,臉色發虛的問。

  「知道的就只有老奴和您身邊的倉尋,其餘幾個隨從知曉的不多,都是家生子,嘴也嚴,屬下都已經叮囑過了。」

  「嗯。」韓樊稍稍鬆了口氣:「對外怎麼說?」

  「老奴對外說的是,鄭教習和吳教習昨夜出城辦事,遇到流匪,不幸身亡。」




  這個說法還算穩妥,流匪作亂,死兩個人,在莒城這種地方不算什麼稀罕事。雖說韓家的人被流匪所殺,傳出去有些丟人,但蟻多咬死象嘛,大不了派人出去清一清城外的流民以示報復。總比讓人知道韓家派人去截殺冰靈根修士好……

  「屍體呢?」

  「已經運回來了,停在偏院,郎君要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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