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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福報

2026-10-17 16:50:21 作者: 檀桂同雨

  江照野端著阿芽從暗巷出來時,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韓府方向的火光徹底熄滅,濃煙在夜色中彌散,空氣中那股焦糊味被夜風吹淡了些。一隊巡街的差役提著燈籠匆匆走過,面色黑沉,領頭的官差嘴裡罵罵咧咧,抱怨著今夜見了鬼之類的話。

  江照野貼住牆根,避開了燈籠的光。

  無人察覺。

  他低頭看了看,阿芽縮在斗篷里,徹底昏著,呼吸微弱而急促,像只瀕死的小動物。

  江照野掂了掂重量,忍不住想起江茶茶。

  他妹江瀲月,今年十一歲,乳名小月亮。江茶茶是他給那便宜妹妹取的外號,全家就他一人堅持這麼叫——雖然全家每個人叫法都不一樣就是了。

  當初十歲的江茶茶都比手裡這小孩重多了。那破孩子,去年一個餓虎撲食扒他背上,差點給他腰都壓斷了。

  說起來也有大半年沒見了,也不知道江承嗣和他那個三姐兒處得怎麼樣。

  江照野心裡沒有一絲對江茶茶的擔憂,只有等著看老登好戲的期待。

  俗話說的好,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別看江茶茶小小年紀,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江茶茶同志臨走前私下同他嘮嗑,當場發下大宏願,必給那倆人攪個天翻地覆。讓江照野照顧好聞女士,等她騙到老登的全部財產,就回來帶聞女士過好日子。

  江照野聽得笑嘻了,只覺得都是老登的福報。

  沒辦法,他強求來的嘛。

  當年聞女士和江承嗣鬧離婚,本是爭取一對兒女全部撫養權的——對方出軌,全責過錯方。但老登仗著三階靈能者身份,出了大血,硬生生搶走了江茶茶的撫養權。

  這也是聞女士今年一直沉迷工作的原因。老登不僅搶走了女兒的撫養權,還見都不讓她見。不可謂不傷心,不可能不想念。

  江照野知道,就像愛他一樣,聞女士也很愛她的小月亮。

  老登對他這兒子無所謂,但被從小到大的江茶茶哄成胚胎,對小女兒也是滿滿一片慈父之心。

  不過老登估計也想不到,他捧在手心的閨女,私下居然磨牙霍霍,隨時準備啃他那身老骨頭吧。

  想到這裡,江照野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懷裡突然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將他從思緒里驚醒過來,低頭一看,阿芽眼睛緊閉,慘白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江照野皺了皺眉。

  得儘快找大夫了……他輕輕喚了聲小靈,AI小助手機智的開始定位附近醫館。

  「找家聲譽比較好的。」江照野壓低聲音,憂心忡忡的叮囑。

  小靈不負所托,很快規劃好了路徑。

  地方並不遠,但此刻夜色漸深,藥肆多半已經關了門……江照野一邊想著,一邊順著她的指揮拐進窄巷,抄近路往城西方向走去。

  又過了道彎,恰好繞著白駒客棧走了大半圈,路過客棧後門。這條小巷盡頭連著條食街,白日裡熱鬧非凡,此刻卻只剩幾家鋪子還零星亮著燈,門板半掩,透出昏黃的光。

  江照野正要過去,忽然聽見旁邊門板「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推開了。

  居然是個熟人……跑堂打扮的青年端著一盆泔水走出來,顯然是打烊前清理廚餘。夥計一抬頭,恰好看見戴著漆黑面具的江照野,抱著個裹在黑袍里的小孩兒直直走來。

  四目相對。

  

  那跑堂打了個激靈,目光愣愣的在江照野身上掃了一整圈……藏青色布衣,漆黑如墨的長髮,懷裡抱著的孩子還有點眼熟……

  他端著泔水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盆里的湯水晃了晃,差點潑出來。

  江照野腳步頓住,隔著面具,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跑堂對著那面具上那雙漆黑冰冷,沒有情緒的琉璃片,只覺得對方居高臨下,仿佛在看路邊無關緊要的一塊廢石、一片朽木、一根枯草。

  只是一瞬,江照野便收回了目光,抱著阿芽,繼續前行。

  青年站在原地,端著泔水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盆里的泔水,又抬頭看了看江照野遠去的背影,那道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他咽了口唾沫,轉身鑽回客棧後廚,哐當一聲合攏了門板。


  ……

  韓府理事堂的廢墟上,餘燼未熄。

  焦黑的樑柱橫七豎八地堆著,磚瓦碎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氣味。幾具屍體被抬出來,白布蓋著,露出焦黑的手腳。韓府的下人們跪在院子裡,哭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敢靠近那片廢墟。

  趙無咎站在廢墟邊緣,靴底踩著碎磚,低頭看著眼前的人。

  韓樊半身燒傷,左臂焦黑,皮肉翻卷,敷著一層厚厚的草藥,滲出黃褐色的汁液。他被人從廢墟里拖出來時便已陷入昏迷,此刻悠悠轉醒,睜開眼,便看見趙無咎站在面前,手裡還提著把染血的長刀。

  他愣了一瞬,隨即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悶哼一聲,又倒了回去。

  「無咎……」他聲音嘶啞,仿佛漏氣的破風箱:「你……你要殺我?」

  趙無咎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著他。

  這位韓氏最張揚跋扈的麒麟子,臉被燒毀了近半,如今猙獰可怖,不剩一絲往日的俊朗與盛氣。

  韓樊盯著他手裡的刀半晌,艱難的扭頭,滿目的血色映入眼帘,他發怔的望著地上那一張張熟悉的、再無聲息的,親族們的臉。

  他失魂落魄的回過頭來,愣愣的看著趙無咎臉上平靜的表情,忽然間大笑不止,那笑聲嘶啞破碎:「好……好得很!韓趙世好五十餘年!你我自小一同長大,年少形影不離,一道打馬過市,並轡遊街……如今你竟拿刀站在我面前,你竟要殺我……」

  「你竟要殺我!竟是你!!」他聲音漸漸拔高,笑著、哭嚎著,幾如瀕死野獸:「趙無咎!你我自幼相交!我韓樊何曾有虧於你?!半百世誼,韓氏亦從未背棄趙氏!你竟要殺我!竟是你趙家要絕我韓家!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們!!!」

  悽厲不似人聲的悲嚎在夜色中迴蕩,周遭一片焦黑的廢墟,風塵烈烈,煙氣不絕。

  趙無咎沉默無言,忽然開口:「此事亦非我趙家所願。」

  韓樊怔住。

  「沈孤鴻。」趙無咎平靜道:「你應該記得這個名字。我趙家,不過恰好被挑中,奉命來收拾殘局罷了。」

  韓樊一瞬間目眥欲裂,嘴唇翕動,燒毀的面孔怪異的扭曲,血液從裂開的傷口中不斷滲出。他盯著趙無咎看了很久,忽然嘶啞地笑了一聲:「沈孤鴻……沈孤鴻!你不要騙我!那不過是個黃口豎子!乳臭未乾的小兒!他怎麼可能……他一個人,就把我韓家……」

  他沒有說完,眼淚已經下來了。混著臉上的灰土和血污,淌成兩道渾濁的痕跡。

  趙無咎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廢墟上。一截燒焦的橫樑還冒著青煙,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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