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客棧滅了燈,只余廊下幾盞油燈還幽幽亮著。奚乙蹲在後廚門檻上,借著那點昏光,細細數著今日的賞錢。
銅板不多,摞在掌心那麼一點,數來數去也就零零碎碎十幾枚。他偏不死心,翻來覆去的又數了兩遍。嘆了口氣,將銅板攏進錢袋裡,貼身藏好。
他望著黑洞洞的走廊,腦子裡卻忽然晃過一道影子。
先前後門,那抱著那小乞兒的黑面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奚乙起身的動作忽然頓住了,心跳倏地加快。
他想起那人走過時,自己瞥見的那頭長髮。烏黑油亮,柔滑如緞,在夜色里都泛著層潤澤的光。奚乙也算見過不少貴人,可莒城裡最講究的貴女,也養不出那樣一頭潑墨般的發。
那樣的頭髮,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半月前那位常戴著斗笠、住天字號房的客人。
趙氏和韓氏滿城苦尋的「沈公子」。
還有那身衣裳……藏青布衣,料子尋常,可穿在那位小郎君身上偏不一般。奚乙替那位賞銀格外大方的客人跑過腿,見過一回,印象深刻。
對、對……
還有那小乞兒,叫什麼來著……似乎是阿牙?找上門時嘴裡念念叨叨的…候說什麼……天字房的公子?對上了!全對上了!就是那位!
莫大的狂喜湧上心頭。
奚乙攥緊了拳頭,在狹窄的廊道里來回踱步,踩得木板發出急促的吱嘎聲。
趙家和韓家留在柜上的畫像,他偷瞧過。即便那位客人總戴著斗笠,看不清五官,可那身形步態、皮膚氣場……他做跑堂的,認人是吃飯的本事,不可能認錯!
那位「沈公子」,趙家和韓家都願出重金,只求消息。
特別是趙家,開出的價碼整整兩益金。
兩益金。
黃金。
那可是黃金!
奚乙累死累活的干一年,到頭都攢不下二兩銀子。若他有兩益黃金……夠給娘抓最好的藥治病,夠他風風光光把翠娘娶進門!
夠他從此以往,再不用低頭哈腰的給人端茶倒水,日復一日的謝客擦桌,不用吃剩飯,不用倒泔水,不用過這種從早忙到晚也攢不下幾個銀錢的日子。
奚是賤姓,乙字也沒甚好含義,他們這種賤業庶民,大多是這等名姓,如此下去。他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可如果……
奚乙攥緊拳頭,腦子裡閃過翠娘柔婉的面容。
他轉身回了屋,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便悄悄出了門。
……
江茶茶的成績是不如江照野的,但她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從小就能敏銳地感知旁人的情緒,覺察人心,乃至進一步操縱人心。
只要她想。
出於大胎二胎天然的爭寵關係,江茶茶在江照野面前,向來是茶里茶氣又傲慢自我的。
單獨面對,約等於超級魔丸加倍。
不像阿芽。
阿芽完全不會作妖,醒來了也只會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漆黑的眼珠轉兩圈,看清自己身處陌生環境,也只是警醒。看見坐在床邊的江照野,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她反應極快,似乎瞬間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面上浮出溫順又熱切的感激:「恩人……」
可惜聲音跟被毒啞了似的。
江照野擰開保溫杯,倒了碗溫水遞給她:「先喝口水。」
阿芽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略顯侷促的瞄著他。很快喝完了水,她想將碗夜回桌上,但被包裹成蠶蛹般的身體顯然不支持這種大幅度的動作,進退不得地僵在了那裡。
江照野默不作聲的從她手裡抽出陶碗,擱在桌上。
阿芽眼巴巴瞧著他,小聲道:「謝過恩人……」
江照野問:「還疼嗎?」
「不疼了。」阿芽低頭,第一眼關注的卻不是纏滿了身軀的紗布和上了夾板的手臂,而是那身衣服。
簇新的,完整的衣裳。
棉布做成,針腳細密,是漂亮的葛粉色。
她溫順乖巧的臉上露出點不可置信的神情,像在看什麼從未見過的寶貝,生怕壞了似的。
「謝謝恩人!」她抬起頭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一瞬間又想起了江茶茶,江照野忍不住問:「真的不疼了嗎?」
「不疼了!阿芽好多了!」她分明還是疼的,動起來時會不自覺地皺眉,只是強忍著,什麼也不說。
江照野沒有拆穿她,只是叮囑:「大夫說你要養一陣子,按時喝藥,按時換紗布,記著傷口不能沾水。這家醫館的秦大夫人不錯,你有什麼事都可以找他。」
阿芽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溫順的點了點頭。
「別的什麼也不用想,先傷養好了再說。」
阿芽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可……可我已經沒地方去了。」
「那就先在這裡住著。」江照野毫無停頓:「藥錢我都付了,你只管安心養傷,先前也已經跟秦叟說了,等你傷養好,可以留在這間醫館裡幫忙打雜,換口飯吃。」
阿芽愣住了。
她看著江照野,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還有。」江照野從榻旁的竹椅上拿起一疊衣服,放在她蓋著被子的膝頭上:「給你買了兩套棉服,以後記得穿厚實點,別再穿著單衣到處亂跑了。」
葛粉和灰藍色的簇新棉服,整整齊齊的疊著,散發著陌生的、溫暖的味,看起來厚實柔軟,放在膝上很有分量。
阿芽突然猛地低下頭,眼眶劇烈的發酸,她捏著被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抖。
她不熟悉這樣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充斥在軀殼裡,溫熱的,鼓漲的,堵在胸口、埂在喉頭、流竄到四肢百骸,撐得她眼睛和耳朵都漲的發疼。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芽意識混亂的想,她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
江照野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小靈在他耳朵里發出了時間提醒。偏偏是這個時候……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表,為難的皺了皺眉。
跟聞女士說好的「旅遊」期限快到了,這個時間,他該回去了。
他看了看坐在榻上的阿芽,感覺對方狀態還好,捏被子捏的還挺有勁的。
江照野終究還是站起身來,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放在她枕邊。想了想,又摸出幾塊,放在一起湊了個整。
「這些銀子留給你以防萬一。」他說:「剩下的,就當是你在這裡打雜的工錢。」
再不回去打個電話,聞女士萬一主動,要是聯繫不上他,還不知道會出什麼麻煩。
阿芽咻的抬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他:「恩、恩人……你要走了?」
「嗯。」江照野別過頭,不大好意思看小姑娘哭,語氣和臉卻依舊冷冷淡淡:「家中還有事,一早便催我回去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如果他們趕你走,你就提我的名字。就說是沈公子讓你來的。」
阿芽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反應過來:「恩人姓沈?」
「嗯,沈孤鴻。」
小孩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他這隨口取的假名字刻進腦子裡。
江照野被看的渾身不自在,最後瞧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藥肆的門在他身後合攏,門外朔風撲面,颳得人骨頭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