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這才回神,抬眸看向她,語氣嚴肅又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你差點殺了他。」
喬安娜的動作驟然僵住,眼眸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她從未預想過,自己保護林默的舉動,換來的會是這樣的語氣與評判。
「他要抓你。」她微微抿唇,語氣帶著幾分委屈,本能地為自己辯解。
「那也不能殺他。」林默語氣依舊堅定。
喬安娜眉頭緊緊蹙起,滿眼不解,困惑地反問:「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傷害我們了。」
「可是他先來抓你。」她依舊固執地堅守自己的邏輯,不肯認同林默的說法。
「所以你可以阻止他。」
「我阻止了呀!」喬安娜抬眸,眼神坦蕩。
「你後來還想打他的頭。」林默直指關鍵,不肯退讓。
喬安娜轉頭看向牆面的凹陷痕跡,沉默片刻,語氣平淡依舊:「他還活著。」
「正因為還活著,你才差點殺了他。」林默加重語氣,試圖讓她明白其中的邊界與分寸。
「殺了以後就不會抓你。」
她的語氣太過自然、太過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這搞的林默頭都有點大了,或許吧,他不是一個好的老師與引路人。
其實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喬安娜,剛才要是出現針對他這一幕的話,林默可能會把他們全部殺光,這與他想讓喬安娜知道的背道而馳。
因為這也是他的理想主義,想讓喬安娜成為他想成為的那個樣子,其實他自己就做不到。
往日裡,他能用淺顯的小故事,一點點教她溫柔,教她善待弱小,教她珍惜生命。
可當真正的危機,真實的衝突降臨,那些溫和淺顯的道理,幾乎徹底失效。
根植在喬安娜骨子裡的本能,依舊是最直接,最極致的解決方式,徹底摧毀威脅,永絕後患。
「不能這樣。」林默輕輕吐氣,神色愈發嚴肅。
喬安娜抬頭望他,眼眸里滿是疑惑,再次輕聲追問:「為什麼?」
林默話語一滯,倏然停住。
他腦海中盤旋著無數標準答案:生命無可替代,傷害需與威脅對等、執行者不該替命令背負所有罪責、世間有規則與法度約束人心……
可這些根植於社會,人性,規則的抽象道理,對從未踏入正常人類社會,不懂法律,不懂人情,不懂羈絆的喬安娜而言,太過遙遠。
她不知道,那個犯錯的安保人員,可能是被逼迫的,如果褪去這身防護服,也是別人的家人,別人的牽掛,有自己的生活與軟肋。
她所見的世界極其簡單:有人要帶走林默,便是敵人,便該被徹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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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最直白的因果邏輯來看,她沒有任何過錯。
「他要傷害你。」
喬安娜再次開口,語氣真誠。
「我保護你。」
她靜靜望著林默,眼底藏著期許,像從前無數次完成小事後那樣,乖乖等待著他的誇獎與肯定。
她等著林默揉她的頭,等著他說做得很好,等著他誇讚自己學會了守護,控制了力量。
可林默始終沒有半句讚許。
「你保護我沒有錯。」
林默緩緩開口,先肯定她純粹的心意,語氣隨即轉為凝重。
「但你不能因為保護我,就隨便殺死別人。」
喬安娜眼底的期待驟然褪去,光亮慢慢黯淡,臉上的純真期許盡數消散,染上一絲茫然與不解。
「他不是別人。」
「他是壞人。」
「你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身不由己。」林默耐心解釋。
「他抓你就是壞人。」喬安娜的邏輯簡單又執拗,分毫不動搖。
「也可能是有人命令他這麼做。」
喬安娜眸光一沉,語氣乾脆:「那命令他的人也是壞人。」
林默一時語塞,無從反駁。
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本就是沃特一手策劃的陰謀,安保人員不過是聽命行事的棋子。
可他不能順著喬安娜的邏輯往下推演。一旦默認,她便會將整座地堡,所有參與測試的研究員,安保人員,盡數劃歸為「壞人」,視作需要清除的威脅。
「就算他做了壞事,也不代表他現在必須死。」林默耐著性子,繼續引導。
喬安娜滿臉困惑,微微歪頭,再次執拗追問:「為什麼?」
依舊是簡單的兩個字,同一個問題,卻讓林默徹底失語,始終找不到一句淺顯直白,能讓她瞬間通透理解的答案。
「因為人不像壞掉的玩具。」
他最終說道。
「不能說換就換,也不能因為不喜歡就弄壞。」
喬安娜抿了抿小嘴,直白地反駁。
「我不喜歡他。」
「所以呢?」林默抬眼看向她,眉峰微蹙。
喬安娜微微抬頭,瞳孔定定鎖著林默,語氣一點點變得生硬,帶著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
「而且他傷害你。」
她往前小半步,視線牢牢黏在林默臉上,一字一頓,鄭重又倔強。
「我保護你。」
說完這句話,她靜靜看著林默,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藏著難以掩飾的困惑與失落。
「你還不高興。」
這是她此刻唯一,也是最大的不解。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因為打傷安保人員而困惑,更沒有因為險些奪人性命而產生半分恐懼。在她的認知里,清除威脅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
她唯一想不通的是,自己拼盡全力護住了林默,換來的卻不是他的認可,而是沉默與嚴肅的責備。
「我不是因為你保護我而生氣。」
林默輕輕吐了口氣,放緩語速,認真解釋道。
「我是因為你明明已經阻止他,還要繼續攻擊。」
喬安娜極為倔強,本能地為自己辯解。
「我怕他再來。」
「你可以看著他,可以把他按住,也可以等其他人進來。」
林默抬手,輕輕比劃著名分寸,語氣嚴肅而溫和。
「但不能直接殺掉。」
喬安娜抿緊雙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腦海里反覆拉扯著林默的話與自己的認知,半晌,才抬起眼。
「你在幫他。」
「我是在阻止你犯錯。」林默無奈糾正。
他算是明白了,原來的祖國人應該就是如此的偏執,使勁鑽牛角尖。
「你幫他。」
她一字一頓地重複,語調徹底冷了下來,褪去了所有柔軟,浸滿清晰的不滿與委屈。
林默靜靜注視著她驟然變冷的眉眼,他終於徹底明白,這場爭執在喬安娜的世界裡,從來不是該不該殺死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的對錯問題。
這是一場無比絕對的立場抉擇,林默到底站在哪一邊。
她不顧一切擋在他身前,徒手打倒襲擊者,第一時間確認他安然無恙,拼盡所有力氣護他周全。
可反觀林默,他沒有安撫她緊繃的情緒,沒有心疼她方才的戒備與緊張,沒有肯定她純粹的守護。
他第一時間開口,維護的卻是那個試圖傷害他們的陌生人。
在喬安娜簡單,純粹,非黑即白且極度排他的情感世界裡,這無異於最直白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