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掌心小小的模型，睫毛輕輕顫動，努力去想像：一個和自己，和林默毫無關聯的陌生人，也會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牽掛等候。
良久，她抬起頭，問出了心底最直白的疑惑。
「他也有一個會在意他的喬安娜嗎？」
林默微微一怔，隨即輕聲回應。
「可能有。」
「或許有人在家裡，一直等著他回去。」
「就像我，會等你回來一樣。」
喬安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心底的困惑愈發濃重，執拗的念頭依舊沒有鬆動。
「可他主動來抓你。」
「所以我不會喜歡他，也絕不會替他辯解他的過錯。」
林默認真看著她，清晰劃分對錯邊界。
「但做錯事，和該死，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人犯錯，可以被阻止，可以被懲罰，可以被約束。唯獨不能因為我們比他強大，就隨意剝奪他活著的權利。」
喬安娜抿緊雙唇，徹底陷入沉默。
這套溫柔的規則，與她成長的地堡世界完全相悖，在沃特的掌控下，力量與權力就是絕對的規則。
研究員手握權限，便能隨意決定她的作息，飲食，體檢，見面時間，無需顧及她的意願，哪怕是看似弱勢的工作人員，只要掌控了場地，氣體，活動權限，也能束縛她的自由。
而她擁有碾壓一切的力量，便本能地認為，自己也擁有隨意處置弱者，清除威脅的絕對話語權。
林默此刻的勸導，本質上是讓她主動放棄與生俱來的力量特權，可她依舊不懂，自己為何要主動退讓。
許久的沉默後，她再次抬頭，眼神直白又純粹。
「你希望他活著？」
「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問題。」
「那到底是為什麼？」喬安娜執拗追問。
「一個人的生命，該不該存在，不該由我的喜好來判定。」
喬安娜徹底安靜下來，眼底滿是不認同，卻不知如何反駁。
她的世界有著絕對清晰的優先級：林默是第一位，自己次之，其餘所有人，皆以敵友，威脅與否劃分等級。
那名主動行兇的安保人員，早已被她劃入最底端的威脅行列。她始終無法理解，一個傷害過林默的陌生人，為何擁有不可被抹殺的價值。
漫長的沉寂過後，喬安娜緩緩站起身，懷裡始終緊緊抱著藍色毛毯，攥著柔軟的布料，像是攥著自己僅有的底氣。
她沒有立刻貼近林默，只是一步步緩慢挪動，在距離他兩米遠的位置輕輕坐下，維持著禮貌又疏離的距離。
「你還在生氣嗎？」她垂著眼，小聲詢問。
「我從來不想對你生氣。」林默語氣溫柔。
「那就是還在氣。」喬安娜精準捕捉到他語氣里的未盡之意，語氣低落了幾分。
林默沒有否認，坦然點頭。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剛剛那種做法是不對的。」
「如果我一直不明白呢？」喬安娜抬眸，眼底帶著一絲不安的試探。
「那我就慢慢教你，一直告訴你。」
喬安娜攥得毛毯微微褶皺，醞釀許久，終於問出了心底最恐懼，最在意的問題。
「你會走嗎？」
林默定定望著她惶恐又倔強的眼眸，語氣堅定無比。
「不會因為這件事離開你。」
「那我以後不聽話呢？」
「我們可以慢慢爭論，慢慢磨合。」
「爭論過後呢？」
「該見面依舊見面，我不會躲著你。」
喬安娜瞳孔微顫，緊繃的脊背終於鬆弛些許，輕聲追問。
「你還想見我？」
「想。」
一個字，乾脆篤定。
喬安娜緊繃了許久的情緒終於鬆動，眉眼間的陰鬱散去大半，她小心翼翼往林默旁邊擠了擠。
「不是他們逼你來的？」
「不是。」
「是你自己想來見我？」
「對。」
得到再三確認的答案，她又悄悄湊近些許，最後穩穩坐在林默身側。
她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木製飛機上，目光安靜柔和。
「還沒有做好。」
「差最後一塊機翼。」
林默抬手，將小巧的機翼零件遞到她面前。
喬安娜沒有立刻伸手承接，抬眸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孩子氣的試探。
「我幫你裝好，你就不生氣了，對嗎？」
「這不是交換。」林默輕輕搖頭，語氣認真。
「拼飛機和剛才的爭執，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喬安娜聞言，微微偏頭，帶著一絲執拗的小脾氣。
「那我不裝。」
「可以。」林默順著她的心意，沒有強迫。
喬安娜靜靜盯著他的眼眸看了數秒，確認他沒有不悅和疏離，才終於伸手接過那塊小小的機翼。
完整的木製飛機靜靜橫置在兩人之間，質樸又完整。
喬安娜垂眸盯著完整的飛機，沉默良久，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
「以後有人來抓你，我還可以阻止嗎？」
「當然可以。」林默毫不猶豫應聲。
「可以動手打他嗎？」
「如果不用力就護不住我，可以。」
「可以把人摔開嗎？」
「要看具體情況。」
她微微抿唇，追問出最核心的底線。
「不能殺他，對嗎？」
「除非到了別無選擇，或者他要殺你，必須保命的絕境。」
這份模糊的例外，對認知純粹的喬安娜而言太過複雜，她沉思許久，眼底反覆斟酌這條新的規則。
良久，她抬頭看向林默，語氣篤定。
「你不喜歡我殺人。」
林默立刻正色糾正，耐心引導。
「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
「是隨意奪走別人的生命，本身就是錯的。」
喬安娜卻直直看著他，執著抓住最直白的核心。
「但你就是不喜歡。」
林默微頓，只能坦然應聲。
「對，我不喜歡。」
喬安娜輕輕點頭，眼底的困惑徹底消散，終於得到了自己能完全讀懂，牢牢記住的答案。
「好，那我不殺。」
她答應得乾脆又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可這份順從，快得讓林默心底掠過一絲微妙的不安，不過片刻就立刻消散開來。
他不安啥，思來想去這個時間點又沒有能威脅到他的東西。
不過他可不認為喬安娜真正聽懂了他的道理，記住了所有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不該隨意剝奪的道德準則。
但他沒有看穿少女心底最隱秘的心思，是非對錯，還需她以後自己親身經歷才能明白。
不過林默確實沒猜錯，喬安娜牢牢記住的，從來不是普世的善惡規則。
她記住的僅僅是：林默不喜歡她殺人，這件事會讓林默生氣，不開心。
前者是隨時隨地約束自我的底線，後者是只針對林默存在的專屬的遷就與退讓。
二者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