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英傑坐直了身子:「衛國,這話怎麼說?」
宋衛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就是覺得時間不對。順子叔說,因為咱們打了小嶺底據點,所以板津大隊取消了當天的運輸任務,後來改成了明天。按理說,打小嶺底據點那天給石匣據點送補給是最安全的,因為咱們剛剛夜襲了小嶺底據點,不可能再跑十幾里地去石匣據點附近打伏擊。」
他抬頭掃視眾人,目光清亮:「而且,小嶺底據點被拔與取消運輸任務之間不存在必然聯繫,甚至有點兒畫蛇添足的意思,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準備給石匣送補給一樣。有沒有可能,鬼子想借這個機會找出咱們的臥底,順便把咱們一網打盡呢?」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馬燈「噝噝」的響聲。
丁國良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扭頭看向宋春生:「春生,你兒子這腦袋瓜子,真不是白長的。」
王文遠想了想,點頭說:「衛國說的有道理,確實有些蹊蹺。我看這樣,把順子叫來,把這些疑點跟他說一說。」
丁國良一揮手:「通訊員,去把順子叫來!」
不多時,順子掀簾進來,見滿屋子人都沉著臉,不由愣了一下:「丁營長,出了什麼事?」
丁國良示意他坐下,然後把宋衛國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說了。順子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還是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太可能。我們跟鬼子基本不接觸,就算他們想找出臥底,也得先圈定範圍。我們沒發現鬼子有什麼異常舉動啊。」
宋衛國搖了搖頭,語氣更加篤定:「不對!不對!鬼子肯定有動作!」
他掰著指頭說:「首先,兩次情報的來源就能說明問題。第一次,順子叔說運輸隊的情報是根據以往的經驗和規律分析出來的,連警備隊的人都不知道任務內容。這一次,順子叔卻說情報是從警備隊流出來的。以鬼子對待警備隊的態度,取消任務最多讓警備隊繼續待命,不會專門給警備隊解釋原因。鬼子多此一舉,必然另有所圖。有沒有可能是怕咱們的內線拿不到情報,不能引出咱們的主力,所以才開了個口子?」
順子的表情開始出現鬆動。
宋衛國緊接著問:「順子叔,你好好想想,鬼子真的一點兒變化都沒有嗎?」
順子緊抿著嘴唇,低下頭仔細回憶。屋子裡靜得只剩下馬燈燃燒的微響和遠處山風掠過屋檐的嘯聲。
過了好一會兒,順子才慢慢抬起頭:「鬼子沒有什麼異常舉動……倒是城門口,多了兩個便衣隊的人。」
宋衛國眼睛一亮:「便衣隊?他們幹的就是特務的活啊!他們都幹什麼了?」
順子又想了想,說:「沒幹什麼啊!檢查是警備隊的活,他們就是拿了個本子,站在一邊,時不時看看出城的人,然後低頭往本子上記一記。也不是每個人都記。沒看出來有什麼特別。」
宋衛國忙問:「到你的時候他們記了嗎?」
順子點點頭:「記了。」
宋衛國抿著嘴唇,目光在地面上快速掃動,像在腦海中推演著什麼。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不對!不對!便衣隊不會瞎記,一定有規律。順子叔,你好好想想,他們往本子上記的那些人,有沒有什麼共同點?」
順子又被問住了。他閉上眼睛,額頭上滲出細汗,努力回憶著城門前的畫面。過了一會兒,他緩緩說道:「都帶著包袱……好像都是出遠門的人……我出城時也背著個褡褳,說是去幾個山村收草藥。」
宋衛國一拍大腿:「完了!順子叔上懷疑名單了!」
丁國良、王文遠等人齊齊吃了一驚,忙問:「怎麼回事?順子怎麼就上名單了?」
宋衛國語速飛快地解釋:「為了保證安全,咱們八路軍的駐地一般距離縣城數十公里。送情報的人多半無法在天黑前趕回去。便衣隊把這些出遠門的人記錄下來,等天黑關城門時,核對一下記錄,沒有回去的人就會被重點懷疑。順子叔今天跑到咱們這兒來,肯定趕不回縣城了,他已經被重點懷疑了!」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丁國良的臉色鐵青,拳頭不自覺地攥緊。王文遠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許英傑咬著後槽牙,沉聲說:「好毒辣的計策!」
宋春生看著兒子,眼中有驚有喜,更有幾分複雜。
順子的臉已經白了,他猛地站起來:「不好!我們跟警備隊多有來往,本身嫌疑就大。如果再被重點懷疑,有些事情怕是經不起查。」
丁國良沉聲問宋衛國:「衛國,既然你發現了問題,有沒有什麼補救辦法?」
宋衛國輕輕搖了搖頭:「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立即撤離。懷疑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丁國良看向順子:「順子,你有什麼想法?」
順子的呼吸還有些急促,但已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得回去請示上級。」
宋衛國連忙說:「不妥!順子叔,你最好找個熟人替你走一趟。我估計到了後天,遼縣縣城可能會加強戒嚴,許進不許出。那樣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比你繼續留在外面危險得多。」
順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宋衛國說的句句在理。他終於點了點頭:「行!那我現在就去找人。晚了,我怕來不及。」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深深地看了宋衛國一眼,像是要把這個少年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小衛國,謝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然後他掀開門帘,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