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副官踩在遼縣守備大隊部青磚地上的腳步聲急促而清晰，軍靴後跟磕出的節奏在 深夜的寂靜里傳得格外遠。他推開第一中隊營房的門，油燈已經捻得很暗，通鋪上的日軍士兵裹著毯子睡成兩排，鼾聲此起彼伏。村上沒有叫人，徑直走到最里側靠牆的鋪位，伸手拍了拍川口一郎的肩膀。
川口一郎睡眠極淺，手掌剛碰到肩頭就睜開了眼。借著走廊透進的微弱燈光，他看清了來人領章上的副官標識，翻身坐起，雙腳已經套進靴子裡，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聲響。
「川口少尉，打擾了。」村上壓低聲音，「大隊長命令。」
川口一郎迅速系好衣扣站直身體，低聲應答：「請講。」
「便衣隊和警備隊在石岩村遭到八路軍主力伏擊，劉富貴以下多人戰死。」村上語氣平穩，仿佛在匯報一次例行巡邏，「大隊長命令你率第一小隊明日一早前往石岩村查看情況。為確保安全，大隊部抽調兩個重機槍分隊加強給你，另由警備隊派三十人小隊配合作戰。」
川口一郎眉頭動了一下。石岩村位於遼縣西北方向十五六公里，屬於山區邊緣地帶，地形複雜，此前便衣隊經常在那附近活動，一直沒出過大事。這次突然遭遇伏擊，說明八路軍至少有數量不菲的兵力在那一帶活動。
「明白。」川口一郎點頭。
村上繼續道：「出發後注意與石匣據點的高橋小隊保持聯繫，約定好支援信號。石匣據點經過補充，現有人員七十名，其中皇軍五十、警備隊二十。高橋少尉必要時可抽調一支皇軍小隊前往支援。」
「石匣據點只有五十名皇軍，抽調一個小隊就剩二十人了。」川口一郎沉吟片刻，「據點裡的警備隊……」
「之前補充兵員時，和高橋少尉商議此事，一旦需要支援，他將派三十名皇軍和二十名警備隊員一起出動，據點只留二十名皇軍駐守。」村上似乎料到川口會問這個，「那些牆頭草雖然不可靠，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川口一郎點頭表示理解。石匣據點是遼縣通往西北方向的重要節點，不能無人駐守。
「還有。」村上語氣加重，「大隊長特別叮囑，八路軍慣於在道路狹窄處設伏，你部出發後務必派出偵查分隊沿行軍路線搜索前進，機槍要架起來打前站，不能給八路軍可乘之機。三個月前長亘村的教訓，不能重演。」
川口一郎腰杆一挺：「嗨！請轉告大隊長，川口小隊絕不重蹈覆轍。」
村上點了點頭，轉身走出營房。軍靴聲再次在青磚地上響起，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中。
川口一郎站在鋪位前，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表，指針剛過一點四十。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多小時。他沒有再躺下，而是走到營房一角，就著微弱的燈光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軍刀、南部十四式手槍、望遠鏡、挎包里的作戰地圖。每一件都檢查了一遍，動作不緊不慢，看不出喜怒。
同一時刻，遼縣警備隊駐地。
苟東喜從縣城西頭的日軍大隊部出來，騎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十月中旬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得他縮了縮脖子。回到警備隊院子，他支好自行車，徑直走向西廂房，拍了拍窗戶：「起來。」
裡面很快應了一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門打開一條縫，今天當值的是呂大頭。
「隊長，啥事？」
「進來再說。」
苟東喜進了屋，在條凳上坐下，從兜里掏出香菸，點著了吸了兩口。呂大頭站在一旁，睡意還未全消。
「明天一早，你帶你的小隊跟日本人去石岩村。」苟東喜開門見山。
呂大頭一下子清醒了：「石岩村？劉富貴……」
「昨天天黑那會兒，劉富貴那狗東西在石岩村被八路軍打死了。」苟東喜吐了個煙圈，單手彈了彈菸灰，「還連累咱們損失了一個小隊。日他娘的。」
呂大頭咬緊了後槽牙，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劉富貴雖然平日裡跟他合不來，但到底是一條船上的，說死就死了。更讓他心頭窩火的是好事從來沒他的份兒，送死的活兒倒是一天到晚往他頭上砸。
「隊長，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苟東喜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什麼：「我曉得你心裡不痛快。可這回是大太君親自點的將，我也推不掉。你給我聽好了——機靈點，別傻愣愣往前沖。老子手裡就這點家底，不能都賠進去。」
呂大頭心裡罵翻了天：機靈管個屁用！子彈又不長眼睛！老子再機靈還能躲過八路的子彈？可臉上沒敢露出來，只悶聲道：「知道了，隊長。」
苟東喜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你現在就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收拾利索了和衣睡，最多還能睡兩個鐘點就得集合。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讓日本人看笑話。」
「是。」
呂大頭答應著，等苟東喜走了，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他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舊鬧鐘，兩點剛過一刻。時間不等人，他披上外衣出了門，朝警備隊大通鋪走去。
「都起來都起來！收拾東西！快！」呂大頭一腳踢開大通鋪的門，嗓門不高但足夠把所有人驚醒。警備隊員們紛紛從被窩裡坐起來，有人揉著眼睛嘟囔，有人以為是八路打過來了，慌亂中跌下床鋪。
「別慌！」呂大頭吼了一聲，「明天跟日本人出任務，去石岩村。現在都給老子起來，把槍擦好，子彈備足。收拾完了接著睡，誰也別脫衣裳。再過倆鐘頭就出發！」
屋子裡頓時亂鬨鬨一片。有人小聲問石岩村不是便衣隊的地盤嗎，怎麼要我們去？呂大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劉富貴都死在那了，你說為啥要我們去？」
眾人頓時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