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苟東喜的警備隊員們在前面走著,有人已經開始小聲抱怨,被苟東喜罵了幾句:「都給老子閉嘴!皇軍說了,走慢點是為了等和順的隊伍。你們他媽的懂什麼!等打完了這一仗,咱們就是立了大功的,到時候升官發財,想怎麼歇就怎麼歇!」
夜色中,這條由日偽軍混編的長蛇陣緩緩向西北方向蠕動,沒有人預料到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
......
凌晨一點左右,下白堠村外。
哨兵王長海蜷縮在一棵老柿子樹下,裹了裹身上單薄的軍裝。十月中旬的太行山區,夜裡的寒氣已經能鑽進骨頭縫裡。他抱著三八大蓋,眼睛盯著東南方向通往村外的小路。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月色下,隱約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王長海立刻警覺起來,拉栓上膛,低聲喝問:「什麼人?」
腳步聲停了,一個疲憊的聲音傳來:「別開槍!我,我是自己人!前幾天給你們送過糧食的!」
王長海沒有放鬆警惕:「站住!舉起手來!慢慢走過來!」
月光下,一個人慢慢靠近,確實穿著老百姓的衣服,身上沾滿了泥土,臉上髒兮兮的,看不太清面容。來人走得踉蹌,看起來隨時會跌倒。
「站住!再往前就開槍了!」王長海再次警告。
來人停住了腳步,喘著粗氣:「我……我有重要情報,要見丁營長。我叫袁江,廟溝的,前幾天幫你們從馬廄村運過東西,你們一個叫老劉的同志讓我來的!」
王長海記得前幾天確實有一批老鄉幫忙運輸繳獲的物資,但他不敢掉以輕心,對身後的暗哨使了個眼色,讓他去通知連部。
「你在這等著,別動。」王長海說。
片刻之後,一個通訊員跑來,低聲對王長海說:「丁營長讓他去營部。」
袁江被帶到營部時,丁國良、王文遠和許英傑都已經到了。丁國良披著軍裝坐在桌前,臉上的疲憊在油燈下清晰可見。看到袁江的樣子,他立即吩咐:「去讓炊事班準備點吃的,再倒杯溫水來。」
袁江被扶到凳子上坐下,接過大碗溫水,幾口就灌了下去。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顧不得擦。
「別急,慢慢說。」丁國良給他倒了第二碗水,「發生了什麼事?」
袁江喘勻了氣,眼睛還有些發紅:「丁營長,今天……昨天白天,警備隊的人去了廟溝。他們是衝著齊大海和何大山去的,還有我。我們三個前幾天都幫你們運過東西。」
丁國良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住的地方離他們倆有些距離,聽到動靜不對,就躲了起來。後來看到鄉親們都被警備隊帶到村南的空地上去了。齊大海和何大山家的方向還響過槍,他們倆多半是被抓了。」袁江說到這裡,聲音有些顫抖,「我趁著人都集中在村南,從村溝里跑了出來,一路跑到你們這裡。」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丁營長,我袁江雖然不是八路軍,但老劉跟我說過,等我們三個通過考驗,就帶我們加入游擊隊。我一直記著這話呢!請你們務必相信我,我說的句句是實!」
說完這些話,袁江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凳子上。從廟溝到下白堠,少說也有二十多公里山路,他一路跑著過來,中間沒有休息,體力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
丁國良點點頭:「二虎,帶袁江去伙房吃點東西,然後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息。注意別讓其他人打擾他。」
二虎應聲進來,扶著袁江出去了。
丁國良在桌前沉默了片刻,對王文遠說:「去把四個連長都叫來。還有宋衛國。」
宋衛國從睡夢中被叫醒時,腦子裡還有些發懵。他快速穿好軍裝,跟著父親來到營部。一進門,就看到丁國良、王文遠、許英傑和三個連長都已經到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丁國良把袁江說的情況簡要介紹了一遍,然後問:「都說說,你們怎麼想?」
屋裡的氣氛有些凝重。宋衛國沒有說話,走到桌前盯著攤開的地圖。煤油燈的光線不足,他眯著眼睛看廟溝、遼縣、下白堠之間的位置關係,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這位叫袁江的老鄉可信嗎?」宋衛國開口問道。
丁國良說:「之前幫忙運輸的老鄉都是支持咱們工作的,有不少是縣委和游擊隊的發展對象。按袁江的說法,他應該就是老劉的發展對象之一。而且從他的樣子來看,這一路上應該沒怎麼休息,整個人都快脫力了。這種狀態,演戲是演不出來的。」
宋衛國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量了量,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如果鬼子夠果斷、行動夠快,從袁江離開廟溝算起,警備隊返回遼縣、向日本人匯報、集結部隊,這一套流程下來,最多不超過四個小時就能從遼縣出發。如果鬼子連夜出動,這會兒差不多走了近半的路程。」
頓了頓,宋衛國加重了語氣:「而且,以遼縣的機動兵力,根本不足以發起一次像樣的掃蕩。但如果遼縣和和順聯手,事情就不一樣了。和順比遼縣遠了十二公里,雙方抵達下白堠的時間差不超過三個小時。他們完全有能力從南、北兩個方向前後夾擊。」
丁國良慢慢點頭:「和順那邊是鬼子的獨立步兵第十四大隊,跟遼縣情況差不多,機動兵力同樣有限。兩邊合力的話,差不多能拼湊出一支大隊規模的掃蕩部隊。」
他嘆了口氣:「這一仗不好打啊。」
許英傑接話道:「要不跟馬廄村一樣,吃一個,攔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