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擦黑。
南委泉村外的山路上，一溜長長的隊伍正往村里趕。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班，後面跟著大隊人馬，中間夾著馱滿物資的騾馬和馬車。戰士們灰白色的軍裝上沾滿了塵土，臉上還留著硝煙燻黑的痕跡，但每個人的腳步都邁得紮實，眼睛裡有光。
宋衛國走在隊伍中間，背著一支三八大蓋，腰裡別著兩支駁殼槍。他的個頭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虎頭虎腦的模樣在隊列里格外顯眼。肩上的乾糧袋已經癟了，從昨晚打完仗到現在，就啃了兩塊硬餅子，這會兒肚子正咕咕叫。但他沒吭聲，只是緊了緊腰帶，繼續往前走。
「衛國，累不累？」陳金水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扛著一箱子彈，臉上笑呵呵的。
「不累，陳叔。」宋衛國搖搖頭，「就是餓。」
「快了快了，進村就能吃上熱乎飯。炊事班肯定把飯做好了。」陳金水說著，又壓低聲音，「這一趟幹得漂亮，繳獲這麼多東西，夠咱們好好吃幾頓飽飯了。」
隊伍進了村，直接來到駐地里的大倉庫。宋春生站在倉庫門口，指揮著戰士們把物資搬進去。他的灰白色軍裝上沾滿了泥點子，軍帽下的臉上帶著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
「輕點輕點，那箱子彈別磕著！」宋春生朝一個年輕戰士喊了一聲，又轉頭對趙九章說，「九章，清點一下數目，登記造冊。」
「是，連長。」趙九章拿著本子和鉛筆，開始一件件清點。
宋衛國把肩上的步槍交給一旁的戰士，走到倉庫門口往裡瞅了一眼。好傢夥，靠牆碼著一排排步槍，有三八大蓋、中正式、老套筒，還有兩挺歪把子歪在角落裡。彈藥箱堆了半人高，手榴彈一筐一筐地摞著，牆角還放著幾箱擲彈筒彈和迫擊炮彈。空氣中瀰漫著槍油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別看了，先去吃飯。」宋春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吃完飯再說。」
炊事班在村東頭的打穀場上支了幾口大鍋。戰士們排著隊打飯，每人一碗小米粥、兩個雜麵窩頭、一勺白菜燉粉條，裡頭還漂著幾片油花——這是打了勝仗才有的待遇。打穀場上蹲滿了人，三五一堆，邊吃邊聊。
「哎，你看見倉庫里那堆槍沒有？我滴個乖乖，得有一百支吧？」一排一班的呂嚴蹲在地上，咬了一口窩頭，含糊不清地說。
「不止。」范水笙接話，「我幫著搬的時候數了數，光雜牌步槍就五六十支，還有中正式。輕機槍也有好幾挺。」
「這下咱們排能多分兩挺輕機槍了吧？」楊鯤鵬湊過來，眼裡放光。
「想得美！得聽連長安排。」呂嚴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不過話說回來，昨晚上打靳家街，那幫維持會的狗東西，平時仗著鬼子撐腰，欺壓老百姓，可算出了口惡氣！」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老兵往嘴裡塞了口窩頭，「聽南委泉的鄉親們說，李友仁以前在村里橫行霸道，誰家交不上糧就抓人，有位老鄉的堂叔就被他害過。昨晚上斃了他，這位老鄉不知道得多高興。」
「還有停河鋪的鬼子。」另一個戰士接話，「那些鬼子兵，進村就搶雞搶糧，見著大姑娘小媳婦就追，畜生不如！昨晚上全給收拾了，一個沒跑掉。」
「要我說，咱們還得打！」呂嚴把碗往地上一墩，「多打幾仗，多繳獲，早點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去！」
「對！打！」
「干他娘的！」
戰士們七嘴八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勁兒。打穀場上瀰漫著一股熱騰騰的氣息，不只是飯菜的熱氣，更是人心裡的熱乎勁兒。
宋衛國蹲在父親旁邊，呼嚕呼嚕喝粥。宋春生看了兒子一眼，把自己碗裡的一片肥肉夾到他碗裡。
「爹，你吃。」
「我不愛吃肥的。」宋春生說了句瞎話，又轉頭跟旁邊的董繼先說話。
董繼先正跟供給員趙九章核對物資數目，兩人對著本子小聲商量著什麼。宋春生湊過去聽了兩句，點了點頭。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山裡的十月末，夜風帶著寒意，吹得打穀場邊的老槐樹嘩嘩響。戰士們陸續回了駐地——一部分住在村里騰出來的民房，一部分在村外搭了帳篷，還有的就在倉庫旁邊的棚子裡打地鋪。
宋春生把碗筷遞給炊事班，抹了把嘴，開始安排值夜。
「陳金水。」
「到！」
「今晚你帶一排一班值上半夜，從村口到倉庫，兩個哨位，遊動哨一個。下半夜換二排二班。告訴戰士們，眼睛瞪大點，別因為打了勝仗就鬆勁兒。鬼子吃了虧，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來報復。」
「明白！」陳金水轉身去安排了。
宋春生又對胡大江說：「大江，你安排人把騾馬餵了，水飲足。那些馬累了一天，別虧著它們。明天還得靠它們馱東西。」
「是！」
宋春生和董繼先並肩往村外走。兩人圍著駐地和村子轉了一圈，從村東的打穀場走到村西的哨位，又繞到村南的倉庫後面，查看了各個警戒位置。哨兵們都已經到位，有的藏在矮牆後面，有的蹲在樹影里，槍口朝外，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山路。
「沒問題。」董繼先低聲說。
「嗯。」宋春生點頭，「警戒到位了，回去吧。」
兩人走回連部。宋春生推開門，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宋衛國已經躺在炕上睡著了。這小子連外衣都沒脫，歪在炕上，一隻手還搭在腰間。
宋春生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十四歲的孩子，打仗的時候沖在前頭，平時出主意想辦法，連旅長都誇他是奇才。可說到底，還是個孩子。
他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