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吳儉坐著騾馬車趕回了羅漢莊外的先遣隊營地。
宋衛國遠遠瞧見騾馬車過來，便迎了上去。吳儉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神色匆匆。
「宋隊長，有情況。」吳儉壓低聲音，「屯留的日軍準備給臨屯公路上的張店據點送補給，大概一個小隊的鬼子，明天一早出發，估計下午抵達張店。咱們打不打？」
按計劃，先遣隊明天一早啟程返回故縣村，所以吳儉才有此一問。
宋衛國眼神一凜，當即從挎包里掏出地圖，在打穀場邊的石碾子上鋪開。吳儉湊過來，用手指點了點屯留的位置，又劃向張店。
「消息可靠？」
「縣委的內線傳出來的，錯不了。」
宋衛國盯著地圖看了片刻。營地在羅漢莊外，距離屯留和張店差不多都是十幾公里。從羅漢莊切入臨屯公路後，往西的地形都是兩側高坡，中間公路，非常適合打伏擊。先遣隊一百三十多人，還有四門擲彈筒，收拾一個小隊的鬼子易如反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兩個地名之間。
「打！就在丈八廟和牛王廟之間。」宋衛國抬頭看了看天色，「通知四個排長，準備出發。」
「現在就走？」
「連夜走，凌晨之前必須進入伏擊陣地。」
吳儉點頭，轉身去傳令。宋衛國收起地圖，大步走向營地。他的腳步聲在凍土上踩出沉悶的聲響，營地里正在擦拭武器的戰士們紛紛抬頭。
「隊長，有任務？」火力排的擲彈筒班班長趙大柱湊過來問。
「收拾傢伙，準備行動。」宋衛國言簡意賅。
命令傳達下去，整個營地迅速動了起來。戰士們檢查武器彈藥，收拾乾糧水壺，騾馬馱運班開始裝載擲彈筒和重機槍。宋衛國回到自己的住處，從牆角取出那支九七式狙擊步槍，拉開槍栓檢查了一遍，又抽出兩支駁殼槍，確認彈匣滿裝。
不到半個時辰，先遣隊集合完畢。宋衛國站在隊伍前，目光掃過一百三十多張面孔。灰白色的軍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整齊，雙紐扣的軍帽下，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
「出發！」
隊伍無聲地離開了羅漢莊，沿著山間小路向西疾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寒風從北面刮過來，吹得戰士們縮了縮脖子。宋衛國走在隊伍中間，不時抬頭看天。沒有月亮，星光也淡，正好行軍。
宋衛國看了看周圍的地形。臨屯公路沿溝壑穿行，兩側黃土崖壁逐漸抬高，溝道收束，形成口袋式溝谷。他讓隊伍停下，叫來四個排長。
「鄭良，王溫，馮讓，衛恭，跟我上坡看看。」
五個人打著火把、提著馬燈，沿著羊腸小道爬上北側高坡。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映出黃土坡上稀疏的枯草。宋衛國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舉起望遠鏡向南望去。
夜色中的臨屯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在溝谷底部蜿蜒。兩側山坡高於公路，制高點視野極好，輕重火力可以俯瞰整條公路。東邊開口靠近丈八廟，西邊開口通向牛王廟、張店據點。他估算了一下距離，戰鬥打響之後，兩頭布置阻擊分隊，堵住兩頭，防止敵人逃逸。此地距離屯留縣城遠，日軍援兵過來要一個半鐘頭以上，戰鬥窗口足夠。向西距離張店據點還有十幾公里，張店據點日軍出動增援同樣需要時間。
「好地形。」宋衛國放下望遠鏡，「口袋底在哪兒？」
鄭良指了指西邊：「從這兒往西大約兩里地，溝道收得最窄，兩邊坡也最陡。」
宋衛國點頭，又帶著四個人沿著坡線走了一段，用馬燈照著地面，確認了土質和坡度。黃土坡雖然陡，但挖掘工事不算太難，凍土層不厚，鐵鍬能挖動。
「走，回去布置。」
回到坡下，四個排長圍攏過來。宋衛國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馮讓排布置在北側高坡，衛恭排布置在南側高坡。火力排的兩挺重機槍布置在南坡，四門擲彈筒布置在北坡。」
他頓了頓，看向鄭良和王溫。
「從鄭良排抽調兩個機槍組加強到南坡，從王溫排抽調兩個機槍組加強到北坡。鄭良排剩餘人員堵東側出口，王溫排剩餘人員堵西側出口，與伏擊陣地保持三百米左右的距離。」
鄭良點頭：「明白。」
宋衛國的神色嚴肅起來：「鄭良，你那邊一定要讓戰士們隱藏好，不要讓鬼子發現，以免打蛇驚蛇。」
「放心吧排長。」
「這是咱們的最後一戰。」宋衛國的目光掃過四個人，「打完這一仗，咱們就回故縣村休整。咱們在門外打了十幾仗，保持了零傷亡，這一次也不能例外。」
四個排長異口同聲：「肯定零傷亡拿下鬼子小隊！」
鄭良和王溫帶著各自的人馬先行離開，消失在夜色中。宋衛國看著他們走遠，轉頭對馮讓和衛恭說：「咱們在南坡、北坡共計布置了十挺輕機槍、四門擲彈筒、兩挺重機槍，一定要充分發揮出火力優勢。」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鬼子的槍法厲害，讓戰士們躲著點子彈。以我的槍聲為號——槍響，全線開火。」
馮讓和衛恭對視一眼，重重點頭。
「去吧。」
兩人各自帶著隊伍上了坡。宋衛國帶著火力排的人開始在南坡布置重機槍陣地。兩挺晉造仿馬克沁重機槍被架設在坡頂略靠後的位置，射界覆蓋整條公路。趙大柱帶著擲彈筒班在北坡選了個稍微前出的位置，四門八九式擲彈筒一字排開，便於曲射。
「重機槍交叉火力。」宋衛國指著兩挺重機槍的位置，「趙大柱，你那邊往左移五米，別讓坡頂擋住射界。」
趙大柱應了一聲，指揮擲彈筒班調整位置。戰士們開始挖掘陣地。鐵鍬鏟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宋衛國來回走動，檢查每一處機槍陣地和擲彈筒陣地。
天快亮的時候，陣地基本挖好了。宋衛國讓戰士們停下來，輪流吃乾糧、喝水。他自己蹲在重機槍旁邊，用望遠鏡觀察公路。東邊丈八廟方向，公路空蕩蕩的；西邊牛王廟方向，同樣寂靜。溝谷里只有寒風穿過枯草的聲音。
「排長，你說鬼子真會來嗎？」趙大柱湊過來，嘴裡嚼著乾糧。
「會來。」宋衛國頭也不回，「情報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