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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章起外號的人

2026-10-25 06:18:36 作者: 微微的薇

  「天殺的趙二虎!你竟然背著老娘偷人!」

  牆邊的那棵歪脖子棗樹下,幾個黑影正佝僂著腰,頭挨著頭,疊羅漢般把耳朵緊緊貼在牆根的土磚上。

  聽著這聲怒吼,幾人呼吸一頓,聽的更認真了。

  「冤啊,我是真冤啊!!」

  「你冤枉個狗屁,同床共枕這麼多年,你打個嗝,我就知道你今晚拉屎是什麼味,你背後的火疙瘩子,老娘等了三天.......」

  偷聽的齊物恨不得把耳朵伸過去。

  「該死的,眼看著疙瘩都熟透了,我想著今晚就給你擠掉,天殺的,疙瘩沒了,誰擠的,是不是那個小狐狸精!」

  趙二虎打死都沒想到,出賣他的竟是背上的一個疙瘩。

  趙二虎不願坐以待斃。

  雖說此刻就如那秋後的螞蚱,可他卻還想蹦躂幾下:「是他,是他,是齊物,他能給我作證。」

  「是那個傻子?」

  「對就是他!」

  「你給老娘等著,我這就去尋他!」

  齊物是趙二虎等人撿回來的,就在溝里,鬼鬼祟祟......

  沒「公驗」,也說不清身份,一口怪異的方言。

  在這關外,他這樣的「無名」之人完全可以被當作敵國的探子,成為一份不錯軍功。

  不算殺良冒功。

  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無名之人,算什麼良家百姓?

  就算按照大宋的律法來處理,就算齊物他是流民,那也得判一年徒刑!

  巧就巧在今年是景祐元年。

  太后劉娥去世,新君處理國事。

  按照慣例,新君親政往往伴隨改元,大宋的年號再變,明道年成了景祐年。

  劉娥是大宋立國以來第一個臨朝稱制的女主,垂簾聽政十一年。

  她去世了,恰逢大宋連年大旱,又恰逢新帝臨朝,朝廷也希望借改元「景祐」來「導迎和氣」。

  本該成為軍功的齊物逃過一劫,成為了慶州(慶城縣‌)廂軍的一員。

  

  說白了,就是干苦力的。

  這小子在眾人的眼裡就是傻子,因為他總是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趙二虎是持鞭趕車運糧草的,他說趙二虎是方向盤。

  大統領長的不好看,臉大如盆,滿臉絡腮鬍,他管人叫如花。

  驛站的乘傳,他管人叫快遞小哥。

  個子不高的斥候胡九思師徒兩人,他管人叫小鑽風和總鑽風!

  剩下人的都有一個共同的稱呼——牛馬!

  在齊物沒來之前,寨子裡養的這些狗只有一個名字叫「嘬嘬嘬」。

  等這小子來了之後全都有了名字。

  什麼哮天犬,旺財,貝利,史努比......

  傻子是給人感覺傻,跟這裡格格不入,可嘴巴甜,會辦事,腦子靈光。

  可這腦子也只是偶爾靈光。

  因為這小子愛看別人給牲口修蹄子,只要不叫他,他能笑呵呵的在那裡看一天。

  在這群由廂軍,鄉兵,蕃兵和剩員組成的邊關防哨的群體裡......

  他還是為數不多會寫很多字的人,當然很多字他只能寫一半。

  也正是因為會寫,他逃過了必死的一劫。

  現在的齊物是大忙人。

  這麼大的一個群體,好不容易來了個能寫,會寫,還能算的讀書人,把如花官人開心壞了。

  他把齊物往死里使喚。

  正在偷聽的齊物沒想到屋裡的人會出來。

  想跑已經來不及,趙氏拎著菜刀在院牆後把眾人堵個正著,壯碩的身子往那裡一站,那就是一堵牆。

  「齊物你留下,你們幾個都給老娘滾蛋!」

  眾人正聽的帶勁,哪裡會想到正主竟然殺了出來。

  聞言,大夥一鬨而散。

  不是齊物心裡有病,喜歡聽人牆角。


  問題是,這慶州的天一黑什麼娛樂活動都沒,也不能有活動。

  因為邊上的大白高國,也就是西夏,隨時可能打過來。

  天一黑,齊物這群小子唯一的活動就是聽牆根。

  不聽單身漢,專門聽那些有媳婦的糙漢子,聽他辦事來過乾癮。

  聽著那聲,來想到底為何讓人如此著迷?

  這可是眾人難得的消遣,也是唯一的娛樂。

  聽完之後......

  廂軍小子和鄉兵小子會看著某個屋子發呆,那個屋子有他們心愛的姑娘。

  蕃兵小子會唱著歌,不著痕跡的朝著羊圈走去。

  那裡......

  白日放羊的皮鞭揮舞的噼啪亂響,夜裡的他們偶爾也會把不聽話的羊打一頓,也是噼啪響。

  用齊物的話來說。

  愛和不愛其實都是一個聲音。

  齊物不是愛聽這些,之所以跟著大家一起,是想快速的融入,通過「壞事」和大家打成一片。

  門重重的關上,齊物猛的一哆嗦。

  哪怕趙氏已經見過齊物很多次。

  可每一次見,趙氏還是忍不住感嘆這小子生的好看,高高瘦瘦,俊俊朗朗,根本就不像廂軍里的孩子。

  廂軍里長不出乾淨的孩子來。

  頭髮梳成大人模樣,老氣橫秋的讓人忍俊不禁。

  哪怕一個人過的恓惶,沒長輩管,連個草棚子都沒有,可這小子就是乾淨,由里至外的乾淨。

  唯一不好就是腦子有病!

  「齊小子,別害怕,你叔說,他屁股上的那個疙瘩是你擠的,我不瞞著你,我懷疑是那個騷娘們!」

  說罷,那把菜刀就落在了齊物的肩膀上:

  「你是個好孩子!」

  齊物咽了咽口水,邊關之地疏於禮法,婦人都彪悍無比。

  趙氏口中的那個騷娘們是一個娼婦,也是一個『雜胡』。

  男人被党項人砍死了,在這有本事都混不飽肚子的邊陲,她一個婦人最值錢的就是她的身子。

  在這裡,她就是靠身子吃飯。

  齊物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如果不是被人救回來,自己現在怕爛的只剩下骨頭。

  趙二虎就是齊物的救命恩人,眼下恩人有難。

  「我愛說實話,是我擠的!」

  趙氏笑了,因為身子壯,酒窩都顯得深不可測:「左邊還是右邊!」

  「左邊!」

  齊物不假思索,不為別的,就為了報答趙大哥的恩情。

  趙二虎是「剩員兵」,也就是所謂的退居二線的老兵。

  雖說不討喜,可在這裡還是有些人脈的。

  正是因為趙叔有些威望,齊物多了一個身份,廂軍中的步軍。

  主要的任務就是干雜活,什麼都乾的那種。

  廂軍另一個群體就是馬軍,身份比步軍高。

  馬軍就是維護地方治安,賊來殺賊,敵人來了殺敵,在他們裡面還有「配軍」,也就是犯人刺配。

  這群人說話最好聽!

  這種人占多數,所以,廂軍兵卒來源大體有兩種渠道,一是招募,一是配隸。

  身份不同,日子卻是一樣。

  一個個過的堪比黃蓮。

  見齊物砰砰的拍著胸口,趙二虎殺了齊物的心都有了。

  早知道這小子這麼傻,當初就該割掉他的耳朵去換錢的。

  這大傻子,長在屁股上的叫火癤子!

  「滾!」

  「好,嫂子和大哥早點睡!」

  「滾~~~」

  「好嘞!」

  砰的一聲響,柴門大門重重地關上,聽著拳腳聲,齊物揉著腦袋快步離開。

  也在聽牆角的哮天犬邁著小碎步跟著離開。

  回到草窩,齊物忍不住笑起來,齊物覺得自己在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


  這日子也算是好起來了。

  不管今後誰來問,趙二虎大叔屁股上的疙瘩就是自己擠的。

  閉上眼,齊物準備明日再去探探如花的底。

  這慶州是真的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怕是活不長。

  慶、環、原、寧諸州除了與党項各部接壤之外,同時也和西羌各部落緊鄰。

  各部混合而居,大雜居,小聚居天天打,腦子都打出來了。

  廂軍強勢鎮壓下的實際上效果不僅不理想,還使得羌族及吐蕃等部對漢人產生了極大的仇視心態。

  你白日惹了人,夜裡有人不睡覺都要來干你。

  這裡的土地還極其的貧瘠,所有人都缺糧。

  通過給如花處理公文,齊物發現,邊上的李元昊已經建年號開運,下禿髮令,主持創製西夏文。

  禿髮令即剃光頭頂!

  李元昊是強制執行這道政令,限期三日,三日時間一過,只要你不執行法令,立即處死。

  可不是所有人都聽他的。

  有的人就跑到慶州這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邊的人一來,也想活下去,為了爭奪一口吃的,打群架就成了最直接的方式。

  齊物目前遇到最大的麻煩就是這個。

  別看自己在這裡混的很熟,可要想變成一個真正的大宋人,必然要解決身份的問題。

  齊物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目前來說,這些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如何活下去。

  在如花等人的眼裡......

  齊物這樣的人在慶州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都喊著自己是大宋人。

  哪怕齊物長了一張漢人的臉,能寫漢人的字,還能背誦各種詩詞,可這些並不能解決身份的問題。

  真要這麼算,他李元昊的姓氏「李」還是大唐賜的呢。

  哪怕趙二虎說,大宋的戶籍管理較開放。

  「居作一年,即聽附籍」,好好的在這慶州呆一年就行!

  可齊物卻打聽的清楚,這事絕對不是說的那麼簡單,前提是你得有一個流民的身份。

  齊物怎麼來的都不知道,他連「民」都算不上。

  齊物現在的身份是廂軍。

  雖逃避了在臉上刺字的環節,可廂軍的身份卻堪比賤籍,戶籍的制度還是保甲制。

  互保,連坐。

  別看現在的齊物和大家打成一片。

  一旦涉及互保連坐,這種關乎每個人的大事,是沒有人會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做擔保的。

  「哮天犬,你說,這事怎麼這麼難啊!」

  哮天犬聽懂了,突然叫起來,才叫幾聲就搖起了尾巴。

  齊物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木門碎了,氣死風燈像鬼火一樣鑽進來。

  如花官人來了!

  在宋朝,百姓普遍尊稱官員為"‌官人‌";對高官(如宰相級別)則尊稱為"‌相公‌"。

  如花官人姓曹,大宋開國元勛魯國公曹彬的孫子。

  曹彬有七個兒子,如花大官人是吳王曹玘的第三個兒子。

  「官人來了?」

  「小子,老子給你尋個好活,明早記得來找我,這個活只要你乾的好,我給你一頭屁股大的肥羊當賞賜!」

  這話齊物是信的,曹彪雖然是庶子,母親身份不高,在家族裡不討喜。

  可他卻有一個疼他的妹妹。

  曹彪的這個妹妹今年十五,即將成為皇后,詔書已經下達,告知大宋各地,就差黃道吉日的冊封。

  妹妹是曹彪最大的驕傲。

  太后劉娥死後,官家趙禎的皇后本是郭皇后,可她卻被趙禎以無子為藉口廢掉,幽居於長寧宮。

  今年的九月,曹彪的妹妹要成為新皇后。

  也就意味著,軍勛曹家徹底的和當今官家綁在了一起。

  看著扣著鼻孔擠進來的如花,齊物想笑,太像了,實在太像了,趕緊擺出一副歡迎的態度來。


  如花這個狗東西真是狗,一抬腳,哮天犬嗚嗚嗚的跑開。

  「這死狗真煩,是我養的他,反而跟你親近,他娘的,分不清誰是主子了是吧!」

  齊物低著頭,裝著聽不懂。

  「官人,請說。」

  「這盞燈給你,這塘報你看看,看了之後以我的口吻寫一個「劄子」,你先看,在心裡醞釀醞釀,明日去我的衙署寫。」

  「好,小的一定替國舅把事情做好!」

  如花很滿意齊物的態度,別人喊他國舅雖然挨訓斥,可若是別人都不敢,他心裡卻是痒痒。

  打了一個酒嗝,從懷裡掏出一根好肉已經吃完的羊腿,將肉食和燈一起放下後離開。

  他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別看他只是一個庶子,他來這裡其實就是混晉升的,只要把時間熬到,他們就會走官員子嗣晉升的那條路。

  歲舉!

  歲舉是中下層官員晉升的主要通道,由高官每年定期推薦中低級官員。

  如花官人走的就是這條路,聽人說他要當文官。

  「好好想,好好想!」

  氣死風燈亮得像個雞蛋黃,隨即齊物打開了塘報。

  「陽簽判富弼聯開封府推官韓琦,宣德郎歐陽修再次上書官家,建議詔還范仲淹入京,以開言路......」

  齊物看著塘報上的人名愣了許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片刻之後,寂靜的寨子裡響起了扯著嗓子的大叫聲。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

  范公,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過的麼,站著,站在門外啊......」

  已經脫光衣衫,準備行周公之禮的趙二虎聽著狗叫聲一愣,豎起耳朵聽了會,無奈道:

  「不成啊,這小子身上怕是背了不乾淨的東西!」

  趙氏耳朵尖,忍不住道:

  「當家的,你說啥?」

  趙二虎壓低嗓門,神秘兮兮道:

  「他是我撿回來的,不瞞著你,那一日,這小子身後趴著一個老頭呢.....」

  趙氏走到燈前,輕輕一吹,屋裡猛的一暗,她佯怒道:

  「胡說八道,睡覺,對了,曹官人把公文給這小子看沒問題吧,軍中多機密!」

  「有,可不是你一個婦人能打聽的。」

  燈滅了,悉悉索索的小碎聲在屋子迴蕩。

  「哎~~~」

  「哎個屁,上來,還說沒去找那狐狸精?」

  兩人哪裡知道,齊物這小子去而復返,竟然折了回來,並爬到棗子樹上,豎起了耳朵。

  「小時候我娘教過我,穿針要是總對不準,是因為線頭太軟塌了。」

  齊物屏住呼吸,屋裡的話一字不漏。

  「把針線頭抿一下,沾點水,它就變得挺直服帖,輕輕一送就穿過針眼了。」

  (當初的構想是《喜唐》《歡宋》《餘明》,不曾想宋是最後寫,碼字不易,開始穩定更新,各位看官老爺,麻煩給個五星好評,拜謝。

  求個五星好評,謝謝,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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