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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章 肥差

2026-10-25 06:18:44 作者: 微微的薇

  「哎呀,我里乖,我里乖,我里乖......」

  齊物在這斷斷續續的「我里乖」聲中沉沉的睡去。

  那兩個胡女是真的長的好看,是真的大美人。

  可好看歸好看,齊物現在只想要一個正式的身份,沒有一個身份,隨時會成為賤籍。

  賤籍沒地位,類似牲畜。

  雖說律法規定「居作一年,即聽附籍」,也就是說只要能在一個地方生活滿一年,就能重新獲得合法身份。

  前提是你得能在這邊陲之地活一年!

  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你賺的再多,那也是給別人賺的。

  齊物現在屬於廂軍,萬一哪天風向變了.....

  自己的臉上怕是得多幾個字。

  刺字伴隨一生,這輩子基本無望,刺青刻在臉上根本就洗不掉。

  齊物覺得真要那樣也太慘了。

  沒有什麼虎軀一震,氣場全開,賣弄才學,高官顯貴立刻折服。

  這些不是不存在,存在的前提是你能決定他的飯碗,或者能決定他的死活。

  也別想著「黑戶隱居」。

  隱居是有錢人玩的,一個人躲在山裡根本就活不了。

  朝廷為了收稅保甲制度極其嚴密,鄰居連坐,三個月內報不上戶籍,地方官就要受罰。

  可以去依附豪強,去給人當個當佃客。

  可,一旦成為當佃客,只要豪強不倒,你此生成為人的概率幾乎為零,子子孫孫也是。

  齊物已經看到數起,父母把剛出生的孩子捂死的人間悲劇。(蘇軾記載:「岳、鄂間田野小人,例只養二男一女,過此輒殺之」)

  孫猴子大鬧天宮被壓五百年,好歹還能看到頭,有個盼頭。

  成了奴,盼頭都沒了!

  齊物是真的想要個身份,無比的想。

  天亮了,要幹活了,齊物拿著死麵餅朝著城中的衙署衝去。

  這是曹國舅昨日關門前交代的,他沒說做什麼,只說到了就會明白。

  衙署是白豹城最氣派的建築。

  這些日子裡,齊物一直在努力的吸取自己不明白,不知道的知識。

  看到衙門,齊物的腦子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打聽來的知識。

  大宋的「衙門」分為中央朝廷與地方。

  大宋目前最高行政機構是中書門下,也叫政事堂或都堂。

  

  掌握最高軍事大權的機構是樞密院;手握財政大權的是鹽鐵、度支、戶部。

  眾人稱之為三司。

  這三方汴京朝廷的「巨頭」,也是大宋目前最具權勢的衙署。

  在地方上,路級下設府、州、軍、監,縣。

  府,州偏重民政,而軍、監則分別側重軍事和財政。

  知道歸知道,可齊物卻不知眼前的衙門是什麼等級。

  「什麼人?」

  看著手拿棍棒,怒目而視的衙役,齊物趕緊道:

  「小子齊物,受都總管司走馬承受公事曹相公之命,今日來衙門做事!」

  「齊物?」

  幾個打著哈欠的衙役猛的一愣,遠處那幾個聞聲也扔下手裡的活,快步跑了過來,然後好奇的打量齊物。

  一管事模樣的人往前一步。

  「哦,原來你就是齊物,嘖嘖,了不得,在這西垂邊地能看到如此俊朗的少年郎君實屬難得,難得啊!」

  話是好話,齊物卻覺得刺耳。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自己現在連個身份都沒有,就算說話刺耳,那也得忍著。

  哪有什麼事事遂心,不都是步步往前,努力讓事事遂心。

  齊物笨拙行行揖禮,隨後抬頭。

  眼前說話之人是一個駝背,年齡猜不出多大。

  來到這裡,齊物只猜對了曹彪的大概年紀,其餘人全錯。

  活重,油水少,大家都很顯老。

  有了前車之鑑,齊物不敢亂喊,而是快速的掃了一眼來人。

  深青色皂衫,圓領缺胯衫,衣角常撩起扎在腰帶里。

  鞋子.....

  齊物覺得這人腳上的那雙皮靴能買自己的命。

  再看他的臉,只能說「滄桑剛破了土,天真塌方的只剩一角!」

  「跟我來!」

  公事公辦的話語冷的嚇人,背雖駝,八字步卻是走的官腔十足。

  看到他的走路,齊物在心裡給他起了個外號。

  龜丞相。

  龜丞相在前面走,齊物在後面跟著,看著腰間那跟著步伐一起擺動的玉珏,齊物覺得這個人應該不簡單。

  拐過三個彎,跟著龜丞相走進一間屋舍。

  「姓名?」

  「齊物!」

  龜丞相看著齊物輕輕一笑,盯著齊物道:

  「昨晚我就知道你的名字,哪個齊,又是哪個物呢?

  不要覺得老朽多事,衙署不能讓不乾不淨的的人隨便進,進來的人要知根知底,不可不三不四。」

  齊物點了點頭:「整齊的齊,物品的物!」

  龜丞相一愣,他就是故意把話說的難聽,就是想看齊物氣的拂袖而去。

  只要齊物離開,那他就是自己走的,是姓曹的把人看錯了。

  萬萬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有點城府。

  「哦,莊子《莊子·齊物論》的齊物,「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生死不過是「氣」的聚散,「莊周亦可夢蝶」!」

  看著搖頭晃腦的龜丞相,齊物一愣,好像有點明白這人背為什麼駝了。

  「既然你叫齊物,我問你,所謂「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那什麼是「莊周夢蝶」,什麼又是「吾喪我」?」

  話,齊物聽懂了,「莊周夢蝶」也能懂一點,只知道是人話。

  可「吾喪我」,這是什麼?

  見齊物眼睛瞪大,卻無焦點,劉靜玄突然笑了,這次笑得很開心。

  原本以為那姓曹的會派個硬茬來,作為幕僚的自己在昨晚還想著該如何打發。

  東翁在昨晚比以往晚睡了半個時辰。

  在這一刻,劉靜玄很想告訴東翁,不必憂愁,也不必掛懷。

  一個半大小子,那肯定是沒閱歷。

  沒讀過書,那就是沒才學,也沒家族根源。

  沒閱歷,沒學問,又無家族做靠山,這......

  「來,寫上名字,造冊之後開始做事吧!」

  形似棗核的「棗心筆」對齊物來說很難用,已經拿出全部本事,名字卻寫成了一坨。

  劉靜玄見字,嘴角緊繃,見齊物來自廂軍,嘴角差點繃不住。

  他今年三十七,四歲啟蒙,八歲束髮求學,十五歲開始考取功名。

  奈何時運不濟,沒考上「貢士」不說,家族還牽扯進了貢品受賄案。

  如果不是被廬州合肥守孝的包拯給拉了一把,劉靜玄現在怕是被發配到「遠惡軍州」之地。

  為了活下去他成了齊府幕賓。

  明年就是景祐二年,他準備再考。

  這一次他信心滿滿,因為這一次是新君親政的以來的第一次取才,題目應該不會太難。

  他覺得這一次,背靠齊家,他一定會高中貢士(禮部試)。

  鑽研學問一輩子的他雖然多次考不上,可無論怎麼說,也是人中龍鳳。

  他的學問一點都不差。

  從齊物寫字落筆點的那個「丶」開始,他就能完全確定眼前這個齊物是真的沒正統的對學問進行學習。

  握筆姿勢不對,落筆也不對。

  對於把寫字當做學問來鑽研的劉靜玄而言,他看的出來這不是裝的。

  這是真不會,裝都裝不出來那種。

  擫、押、鉤、格、抵!

  三指斜執筆寫法帖;五指豎執筆寫大字,這齊物連懸腕都是錯的。


  別說寫小字了,寫大字都夠嗆!

  「字,字還行不?」

  看著齊物那希望人點評想獲得認可的殷切目光,劉靜玄非常直白道:

  「行,比我家小兒四歲寫的字強一點。」

  「我不會用毛筆!」

  劉靜玄點了點頭:「看出來了,你何止不會用筆,你的字寫的都是錯的,還不錯,哈哈哈,哈哈哈.....」

  龜丞相在大笑聲中離開。

  齊物以為龜丞相離開是給自己安排活去了,便一個人在衙門外圍閒逛起來。

  衙門也是夯土房,勝在一個氣勢上,整體呈「後牆高聳,前檐低垂」的特點。

  (隴東地區如慶陽、平涼極為盛行,隴南多雨偏南方風格,常用雙坡頂,河西走廊極乾旱,則多是平頂。)

  這個齊物能知道為什麼。

  這邊多用夯土築牆,雨水就是土牆最大天敵。

  這麼蓋房子的好處就是雨水全排進院內,外牆一滴不沾。

  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就是更好的收集雨水。

  所以,別看這西北邊陲之地窮的揭不開鍋,可每家每戶的院落卻收拾的非常乾淨。

  院子地面夯實得極硬,暗溝直通水窖。

  每個住人的院子不說纖塵不染,乾乾淨淨卻是家家必備。

  因為,院子收集的水是極其珍貴的。

  齊物把衙門的外院看完了,三個水窖都知道在什麼方位了,龜丞相還沒來。

  馬上就要到晌午飯點了,齊物的肚子開始叫喚了。

  齊物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知道這裡沒好事。

  「東家,曹走馬承受公事這次安排的人應該是故意來氣你的,年輕,學問差,而且性子也不是做大事的人!」

  齊宗矩看了一眼下方院子亂轉的齊物。

  幕僚劉靜玄說的對,但他不認可劉景玄的話。

  曹彪這人雖難以相處,但並不是沒腦子的人,反而是足夠的聰慧。

  「既然這樣,姓曹的粗胚這是在點我?」

  官場的門門道道太多,身處其中,能力是次要的,懂規矩、會站隊、善逢迎才是生存第一要務。

  「有司十分精神,三分辦政事,七分奉上官!」

  劉靜玄把話記在了心裡,思考片刻之後低聲道:

  「慶州柔遠砦的番部巡檢嵬通一直有個開疆擴土,一戰成名的心。」

  「繼續說!」

  「環慶路下轄慶、環、邠、寧四州及定邊兵馬調動都歸大人你來管,自太祖杯酒釋兵權後,軍權,邊將.....」

  劉靜玄把話說了一半,突然閉嘴不言。

  齊宗矩也明白自己要怎麼做了。

  曹彪是皇帝的眼睛,現在這個眼睛看向了自己,自己自然要整頓衣冠,做個樣子,以示敬畏。

  「這個齊物?」

  「昨晚小的就去查過,無根腳,小人物,小的斗膽猜想,這小子怕是曹相公故意遞過來的一顆棋子!」

  「他在點我?」

  劉靜玄點點頭:「小的也是這麼猜想的,但也不排除曹相公想把人安插進衙門。」

  齊宗矩笑了,官做到這個地步他最不怕的就是下棋。

  「是真的有本事也好,是眼線探子或者是來點我要注意的棋子也罷,來都來了,那就去干點活吧!」

  「配軍?」

  「晌午了,該吃晌午飯了,派人去給齊物送口吃的,讓他吃飽,然後去負責因罪刺配的「賊配軍」!」

  「遵命!」

  齊物不知道他的「工作」已經被安排好了。

  這個工作對所有人來說都非常具有挑戰性,根本就不是一個好活。

  配軍,賊配軍.......

  配軍和賊配軍一樣又不一樣。

  建隆二年,宋太祖採納謀臣趙普的建議實行募兵制,宋太祖將其確立為「祖宗軍制」。

  招募的軍士臉上就得刻字。


  這個做法並非宋太祖開先河,而是直接繼承來自晚唐五代時期的制度,為防止士兵逃亡,在身上刻字。

  沒錢沒關係的刻在臉上,使了錢的,有關係的就會刺在手臂或手背。(非杜撰)

  因為募兵制,無論是汴京都城的主力禁軍,還是地方雜役部隊廂軍,都普遍存在「刺字」這一制度。

  賊配軍其實就是另一個群體。

  有那麼一群人,因為犯罪,被判處「刺配」刑的人,他們的臉上也會刺字。

  刺配後多被發配到廂軍中服苦役。

  刺配不僅僅是刺字,包含脊杖,墨刑(面部刺字)和流刑,刺配替代的是死刑。(《宋史·刑法志三》)

  齊物覺得這就是最早版本的勞動改造。

  這群人因為都有前科,都是犯罪死罪的人。

  到廂軍之後,干最苦的活,挨最狠的打,打仗的時候還必須沖在最前面當炮灰。

  不僅苦,地位還低,永無翻身之日。

  因為地位實在太低,又因為罪犯也刺字。

  在「重文輕武」國策和嚴苛兵制下很少有人看得起這群人,再加上犯罪的人臉上也刺字。

  所以,賊配軍就成了罵人的詞,非常的惡毒。

  罵人賊配軍和罵人死刑犯是一個意思。

  犯人刺配後,屬於廂軍,到達發配地,這群人多被發配到專門的牢城營。

  根據年齡,手藝,會不會來事,來劃分,從事修路、造兵器、養馬等等等。

  「你說,我明日要去牢城營?」

  龜丞相笑著點頭:「對,去牢城營,不過你放心,你是曹相公的人,你去了是管事,這是個肥差!」

  齊物笑不出來。

  什麼狗屁的去牢城營,說白了就是勞改營。

  斥候胡九思的徒兒小鑽風給齊物講過,牢城營就是專門收押、監管「刺配」罪犯的地方。

  也就說,關在裡面的十個人,最少五個死刑犯。

  這西北都苦的要吃土了,還能有什麼狗屁的肥差。

  就算是肥差,自己這樣沒背景後台的,只要伸手,那就是要死了。

  見齊物不吭聲,劉靜玄挺了挺腰杆,淡淡道:

  「不是明日,是馬上,記住,這是軍令。」

  齊物微微頷首,抱拳,輕聲道:「敢問是何職?!」

  「差撥!」

  齊物又開心了起來,自己去那裡幹事,豈不是成了獄警?

  現在的自己就怕沒活干,沒活干就沒用,只要有活干就有用。

  「日韓干,走了啊!」

  見齊物竟然嘴角帶著笑意離開,劉靜玄雖不明白,可不由的再次挺了挺腰杆,衝著離開的齊物輕蔑道。

  「賊配軍!」

  (宋朝的北宋佃客生活是真的很慘。

  王之道《乞止取佃客劄子》(《相山集》卷二十二):「富家巨室」對逃難佃客「爭相攘奪」,貧弱者只能「勉從驅使」。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百四十五法律條文記載:「佃客犯主,加凡人一等。主犯之,杖以下勿論,徒以上減凡人一等。」

  《宋史·劉師道傳》:記載:「川峽豪民多旁戶,以小民役屬者為佃客,使之如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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