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頭恨恨的穿上鞋。
那人換了一面牆,繼續幻想自己是壁虎,貼著牆喊著看不見我。
經過短暫的氣味薰陶,齊物已經適應了,至少能呼吸。
巡視一圈後,齊物已經聞不到了,不覺得有啥!
牢城營的熱鬧超乎想像。
在轉了一圈後齊物就看到不下十個賭桌,賭的內容五花八門,賭資也五花八門。
差撥賭,節餘賭,小牢子賭,囚徒也在賭。
外面的世界有一套屬於它的世俗規則,這裡也一樣。
只不過外面的規則穿著衣裳,這裡沒有衣裳。
更直白,更直接,更現實,也更殘忍。
孟管營是這裡的土皇帝。
差撥,節餘,小牢子就是圍著他轉,手握大權的大臣。
那些花錢買到美差,肥差,油差的人就是士族。
其餘人,都是平凡人。
進來這裡的人心裡格外的清楚。
如果這輩子沒有潑天的氣運,死在這裡,或是死在幹活的路上是絕大多數人的最後途徑。
最有趣的是,朝廷從未說過牢城營是監獄。
官文說的明明白白,也記載的清清楚楚,牢城營是隸屬廂軍,犯人的本質是贖罪的配軍,主要任務就是勞役。
若沒錢,沒人,最簡單的法子就是積累功勞。
另一個途徑就是等待皇帝登基、冊立太子、天降祥瑞等大事頒布赦令。
可大赦也不是無差別赦免所有罪犯。
大赦也是標準的嚴格遵循「常赦所不原」的原則。(解釋放文後)
若是在中原地帶牢城營里或許有希望重新為人,徒刑到西北邊關的牢城營基本就別想了。
「徒」的距離越遠.....
罪越大,希望也越渺茫。(沙門島(山東廟島群島)、廣南(兩廣海南))
就算有幸脫離這裡重新為人,「刺配」留下的「金印」仍會伴隨終生。
走到哪裡,別人都會來一句賊配軍,一輩子活在指指點點中。
更不要說去找活兒了,基本沒戲。
良家子他們都會挑挑揀揀,賊配軍就不用挑揀,直接滾蛋。
因為大家都不喜歡賊配軍,出去的人也找不到活養活自己,為了活下去,他們極大可能會撈偏門。
然後.....
然後再次被關起來,左臉刺了字,右臉也刺了字。
這樣人在牢城營占了七八成,不用查,看臉就很直白,臉上是真的有字。
「毛毛,能不能讓大家打掃一下,防止瘟疫!」
毛茂都不知道齊物給他起了外號,聞言,認真的思考一番後答道:
「目前的情況很難,大家都沒幹勁!」
齊物撓撓頭,眼睛一亮:「來,我有法!」
齊物是真的有法。
曹彪講過,官家今年親政,今年的九月他的妹妹將會冊封為皇后,可能會大赦天下。
就算不是「郊大赦」,也可能是「德音」!
「諸位聽好了,都聽真了,你們有福了,當今官人親政,皇后冊封,德音要來了,減刑的恩詔要來了......」
眾人頓時來了精神,一一抬起頭。
「按老例來說死罪減一等,流放減一等,那些個偷雞摸狗的輕罪,他娘的直接滾蛋,都給老子聽明白沒?」
有人開始起身,吵鬧聲也慢慢的停歇。
「不過,謀反、弒父、殺娘的十惡大罪,想都別想。
現在,去把你們的狗窩收拾乾淨,誰要是壞了大家的事,仔細你脖子上的腦袋!」
牢城營仿佛被按下休止符。
關在這裡的人不怎麼渴望規格最高、赦免最徹底的「郊大赦」。
因為大部分人犯的罪不在赦免之列。
大家最期待的就是「德音」。
因為德音屬於減刑或部分寬免的好。
死、流刑,刺配各降一等,徒、杖、笞等輕罪全部釋放的好事。
「現在,立刻,馬上,動起來......」
暫停的牢城營動了起來,瞭望竿上孟管營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個天氣就該找個陰涼地一躺,沒有必要瞎折騰。
孟管營微微側身,饒有趣味的看著下面的人折騰。
不是牢城營不搞清掃,而是偶爾打掃。
有大官前來巡視也會提前打掃一次,大雨前會打掃,只不過只打掃部分。
其餘時間就這樣,什麼狗屁的瘟疫,一旦有苗頭,直接埋了就是。
就算掃得再乾淨,最多乾淨三天。
一半的差撥在指揮著節餘,和小牢子監督眾人幹活。
一半的差撥排著隊蹲在齊物跟前,齊物不幹活,而是裝模作樣的研墨,準備給眾人寫家書。
寫家書是一部分,練字其次,聽八卦和學習才是重點。
齊物迫切的需要知道更多。
在這個書籍有限,出城十里就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大西北,幫人寫信是齊物了解大宋各地習俗最簡單的途徑。
「齊哥哥的字怎麼歪歪扭扭的!」
正在聞墨香的高升大怒,起身,抬腿就是一腳。
他覺得老張怎麼這麼不開眼,什麼都不懂就在這裡瞎咧咧。
「你懂個屁!」
「我咋不懂!」
「這是書法你懂麼,這是書法,沒見識的東西真丟人,你怕是沒見過什麼是字,天王堂牌匾的字你認識麼?」
老張聞言不說話了,齊物則是老臉一紅!
天王堂的字齊物其實都不認識。
左右牌匾一共三十多個字,全是草書,個個龍飛鳳舞,齊物大概只認識九個字左右。
自己的丑字,竟然成了書法.....
果然,有求於人的人說話就是好聽。
「讓婆娘別等我,照顧好家裡的大人,這路途太遠,也不安分,我怕是回不去了,知道我沒死就行!」
話音停下,齊物抬起頭:「完了?」
「齊哥哥,就這麼多,本來就讓你破費,我若寫多了豈不是更破費,後面的兄弟還等著呢,夠了,夠久了!」
「這一張紙可寫滿!」
「當真?」
「真!」
看著臉上刺著字,抱著水火棍渾身冒凶氣的漢子手足無措欣喜的樣子。
齊物覺得這或許是他們本來的樣子。
牢城營其實也是一個「卡顏」的地方。
能當節餘和小牢子的不說長得多好看,但都不差,而且個子也高。
「明年再存一年,就能兌換一張交子......」
交子齊物知道,曹彪的花的錢都是驛站的乘傳送來的,厚厚的一疊交子。
(天聖二年1024發行官交子,現在是景祐元年1034)
「好了,到我了,到我了,齊哥哥,我小名愣子.....」
沒寫信之前,眾人說的很多,齊物擔心紙張不夠用。
等到寫的時候,剛才要說千言萬語的人又說不了那麼多,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沒有意義的話。
他們說,齊物就寫。
齊物寫得很認真,腰板挺得筆直,架勢很唬人。
如果有鶴立雞群,眼下就是鶴立雞群的最佳場面。
在寫字的時候,看熱鬧的人都自發的閉上嘴巴。
認真看著字,敬重的看著齊物,這麼多年,這是頭一個不僅花錢還親自幫自己寫家書的人。
日頭慢慢傾斜,眾人越發的佩服齊物。
自己花錢,還親自代寫,不罵人,不急躁,還幫忙斟酌內容.....
這一刻,齊物算是在牢城營站穩腳跟。
如無多大過錯,在不把孟管營得罪死的前提下,齊物在這牢城營可以活的很舒服,最起碼可以安心的睡覺。
夜幕降臨,齊物保證明日繼續代寫。
齊物說到做到,睡了一個安穩覺之後真的繼續代寫。
差撥的寫完,開始寫節餘的,差撥人少,半日就能寫完,可牢城營的節餘人數卻是差撥的三倍。
至於維護整個牢城營運轉的小牢子就更多了。
一連五天,齊物都在認真的給大家代寫家書,孟管營的心算是徹底的落下。
因為,齊物真的什麼都不管,從不插手自己的任何決定。
問他意見,他總是說「哥哥做主便是」,嚴格遵守主次,絕不多事。
六月在筆尖上溜走,七月悄然頂替,破舊案桌的邊角,堆放著一摞厚厚的家書。
大家都在笑,都在想著家人收到這封信後的欣喜。
齊物也很開心,眾人發自心底的這種接納讓齊物著迷。
一種浮萍有了的根的歸屬感讓齊物雀躍。
齊物突然覺得,自己就待在這裡活著也挺好。
可沒有人知道,老天爺在這件事上開了一個玩笑,這些家書,怕是寄不出去了!
「說事!」
「七月初三夜,宋國巡檢嵬通集蕃漢精騎千餘,悄抵堡下,嵬通揮刀先登,士卒蟻附而上,我軍守卒夢中驚起,倉促應戰,弓矢不及張,矛戟不及舉,已被宋軍破門湧入......」
夏王李元昊很平靜,平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期待,忐忑,和無盡的貪婪。
自父親李德明攻滅吐蕃六穀部,征服甘州回鶻,控制瓜、沙二州後,党項人的勢力從寧夏平原拓展至整個河西走廊。
先前的西域人和大宋做生意,雖然現在也能做,卻要看党項人的臉色。
李元昊心裡無比的清楚。
李家歷經數代人的拼搏,已經擁有開元建國,自立為君的底氣。
自從得知讓自己害怕的曹武穆在天聖八年去世後,李元昊一直想試試宋國的實力,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出兵理由。
李元昊很清楚,自己要登基稱帝,必須和大宋打一場,勝不算,必須是絕無僅有的大勝。
現如今,機會來了!
「繼續念!」
「後橋七堡為宋人所奪,嵬通已裹挾降卒,滿載輜重,退歸柔遠,我大夏男兒死傷數百,失牛羊馬數千!」
李元昊直起腰,淡淡道:
「數千?確定麼?再看看!」
「不不,小的累狠了,看岔了,是失牛羊馬數萬!」
李元昊站起身,掃視群臣,淡淡道:「諸君,此事,當如何處之?」
「點兵,復仇!」
(「常赦所不原」主要包括以下五類:
1,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這是「十惡」重罪,大赦不赦!
2,宋代對官吏貪贓枉法的懲罰極為嚴厲,法律規定官員犯「入己贓」(中飽私囊) 不在赦免之列,幾乎與「十惡」同罪。
3,劫殺、謀殺、故殺、斗殺,等各類已造成他人死亡的暴力犯罪,以及放火,偷牛,殺牛不在赦免之列。
4,強盜、盜官物入己罪至死,以及將校軍人公人犯枉法、監主自盜贓等職務犯罪,不在赦免之列。
5,大赦也會針對特定人物「開例外」,如後期的蔡京、童貫等「六賊」及其子孫不在赦免之列!
「大赦天下」並非絕對的「法外開恩」,有一套有著嚴格的制度,歷朝歷代,對重罪重犯始終保持著高壓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