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想像中複雜的多。
作為慶州一把手的齊宗矩知道自己跑不了,如果不整軍備戰,打退來犯的西夏,他連東京都不敢回。
當今官家是仁善不假,呂夷簡可不仁善。
他現在是真「相公」。
在他當值的任上,西北重地慶州若是丟了,影響了他的政績,他是真的會弄死自己。
要不然,怎麼有人會說呂夷簡是大宋的盧杞。(顏真卿就是盧杞害死的)
齊宗矩知道,自己必須將功補過。
巡檢嵬通調兵打西夏的事情太大了,姓曹的狗東西一定會如實稟告官家。
唯一的辦法就是,亡羊補牢。
齊宗矩離開,帶著聞訊而來匯聚的大軍,朝著節義峰的方向疾馳。
在那裡還有一支大宋人馬,他要去馳援。
「環慶都監齊宗矩,呵呵,你還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曹彪從城牆上走下,他要去涼快涼快。
日頭一上山,熱氣就從黃土的裂縫裡鑽出來,眨眼就鋪滿整個大西北。
城外的野狼,一波接著一波,一直在罵娘。
白豹城腳店的酒旗一直晃。
「聽好了,咱們這些任務叫做關鍵績效指標,完成任務是每個小隊能不能減刑的唯一衡量標準......」
齊物借著風,大聲的說著話。
「修繕城牆也好,城外挖溝也罷這是硬指標,質量底線不合格要返工; 團隊競爭各隊對抗,功勞日落兌現......」
齊物拍了拍手上的冊子,掃視眾人。
「大家的功勞會記在我這個冊子裡,誰先把自己的罪孽用夯土填滿,誰就先走人,各位,各位,記住了,各位記住了......」
齊物扭頭看向曹彪。
一身戎裝的曹彪打馬而出,戰馬慢踱,聲如雷:
「記住,你們不是替朝廷修城,是在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的自由拼出來.......」
規矩變了,以前是你不干也得干,現在是為自己而干。
「齊物這小子真狠啊,看著吧,只要承諾不落空,這幫人半夜都會自己點著火把去挖土,去修牆,去幹活!」
「為什麼?」
失去了主子的龜丞相看著站在台子上的齊物,今日的他,腰杆更彎了,沉默許久才說道:
「因為你攔著他,等於攔著他減刑,不讓他當人!」
「這,這是學問麼?」
龜丞相沒說話,這何止是學問,這簡直是了不得的學問。
史書上寫的「以德服人」、「禮賢下士」,其實這些是給外人看的招牌。
那什麼才是有用的呢?
底下真正好使的,是摸清對方怕什麼、要什麼,再拿捏著給。
能解燃眉之急,能把髒活兒做得不髒,讓人感恩戴德還覺得你仁義!
齊物當下做的事情就是如此。
活兒就在那裡,還是得必須干,可如果兌現承諾,那就是仁義。
活兒少幹了嗎?
「李相公,你怎麼不說話呢,是學問麼?」
龜丞相聞言揉了揉眉心,隨後清了清嗓子。
「古往今來,能打的人不缺,能算的人不少,但能把一群羊馴成一群狼,還讓他們覺得這是自己選的,是在為自己好.....」
「巧術管的是「物」,馭人管的是「變」。」
龜丞相看著身邊人:「你說,這種本事是學問麼?」
「你也是讀書人,那你為什麼不會,是書讀的不夠多麼?」
龜丞相看著腳店掌柜灰濛濛的眼睛笑道:
「讀書人能算出天象,但算不准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
齊物若聽到這話肯定會笑,是學問不假,但也沒他說的這麼恐怖。
後世里,公司里一個小小的主管都會。
現在之所以覺得厲害,還不是因為讀書識字的人太少。
這裡其實也有一個非常大的死胡同。
人心善變,但凡看錯人,用錯人,後果不堪設想。
激勵設立了,話說完了,幹活也隨之開始。
大家的積極性並不如想像的那麼高,大家都被騙習慣了,都在懷疑真假,都在等著日落。
「齊小子,吹的有點大了吧!」
趙二虎眼眶的烏青還沒散去,眼睛也是一個大一個小。
他說是夜裡起夜磕碰的,齊物懷疑是被他媳婦打的。
「看明天!」
這邊好了,在以節餘為隊長的指揮下,修城的開始修城。
城外的開始挖溝,身子骨差的坐在城中做鹿角障。
城中的如花在殺人。
商人的鼻子很靈,他們想跑,曹彪卻不想讓這些人得逞。
一旦大戰開始,城中所有的物資都是軍輜。
可不敢讓這些人跑掉。
「你們走不了了,李元昊親自帶軍,六千多騎兵為先鋒已經沖了進來,斥候到處都是,你們跑得過騎兵麼?」
曹彪的話還沒說完,城西便升起了黑煙。
漢家商賈聽曹彪的話,不敢不配合配軍。
可這城裡不只有漢人商家,色目人也很多,他們想出城。
巡邏的趙二虎不讓,直接就打了起來。
「物哥,這群人非常難管,只要外面稍有動亂,他們就像發情的野馬一樣到處亂竄,唯恐天下不亂!」
朴得柱跟著齊物小跑起來。
「以前牢城營就關著一大批,實在不好管,每個都會說話,可偏偏就是聽不懂人話,某一夜,全都追尋先祖去了!」
齊物沒想到這朴得柱還挺幽默。
什麼追尋先祖去了,這怕是被處理了,還說的怪好聽的!
什麼先祖,他們的先祖在五代十國吃人肉,他們打仗不帶糧草!
「嫖,慢慢說,愛聽!」
朴得柱覺得物哥的話怪怪的:
「他們很奇怪,信什麼襖教,別看都住在城裡,他們卻抱在一起,格外的排斥我.....」
「全是奸細,射殺!」
朴得柱的話聽不見了,被曹彪的怒吼聲取代。
曹彪根本就不問為什麼,本能會告訴他在這個時刻應該怎麼做。
將門子弟的他打小就被耳濡目染。
他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決定,都帶著果斷和直覺。
阻礙他的從不是什麼狗屁的能力不行,而是血脈這道無形的枷鎖。
跑來的齊物在這刻終於知道曹彪的親衛有多猛。
九人一組,一共三組直接往前,衝過去,長矛就往前面猛刺,一紮就是一個血窟窿。
對面見狀立刻高喊投降。
在這些人面前喊投降,有個屁用。
這群人好似聽不見,在新的命令沒到來之前,他們會嚴格執行先前的命令『全是奸細,全部射殺』。
「殘忍的漢狗,雄鷹會來挖走你們的心臟!」
投降投不了,唯有拼死一搏,喊殺聲四起,越來越多的色目人沖了出來。
曹彪笑著上了,一桿長槍比那酒旗杆子都長。
「好猛,這長槍也太長了!」
朴得柱搖頭道:「這不是槍,是槊!」
曹彪一路突進,手中長槍又快又准,齊物看的呆住了。
實在想不到這個傢伙會這麼的厲害,會這麼的猛,怪不得一次要找兩個胡女呢!
果然是大器!
曹彪一上,他的親衛全部撲出。
投降聲又響了起來,這次的色目人一邊喊,一邊跪地磕頭。
可惜,眼下不同之前,曹彪要立威。
他要用重法把人心扭在一起。
血腥味飄來,齊物後悔自己來看熱鬧。
心裡不斷的打氣,告訴自己要習慣這些,可身體的本能卻激烈的反抗起來。
齊物暈車了,臉色慘白,吐的稀里嘩啦。
「原來是一個沒見過血的,這怎麼行,不見血,上了戰場第一個死,傳我命令,留幾個活口,讓瓜蛋子舔舔血!」
齊物想跑,已經來不及。
這一刻的曹彪像是被什麼上身了,渾身冒著煞氣,眼睛通紅,像個魔鬼。
齊物擦掉嘴角的污穢,在這一刻他算是明白為什麼抑武!
身前兩丈遠,曹家人在挖心。
異族先前高喊著「雄鷹會來挖走你們的心臟」!
這叫求仁得仁。
先前齊物對血腥理解不夠深刻,從書籍看到了,和眼前看到的其實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兩件事。
書籍還是太含蓄,太委婉,太溫柔了。
「拿著刀,殺一個,下次就不會吐!」
孟小牛也來了,見狀,嘴裡開始上揚,轉身走進一間屋舍,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拿著一個豁口葫蘆瓢......
清水在葫蘆瓢里蕩漾!
「小子,大宋立國難,太祖定亂世,今中原富饒穩定,而這西北想必你也看到了,還是五代十國,所以.....」
曹彪用刀挑起齊物的下巴,居高臨下道:
「所以,在這裡,刀,比什麼都管用,你小子不是想改命麼,想當人上人麼?
我四叔說,改命就是要親手剝自己的皮!」
長刀入手,滑滑膩膩的,曹彪滑滑膩膩的話在耳邊響起。
「不剝了自己的皮,把骨頭重新擺好,你憑什麼改命,啊,憑什麼?」
「握緊了,舔舔血,不舔血,等到李元昊來了,那時候什麼都晚了,要麼殺人,要麼你現在去死!」
齊物求助的看向周圍。
這一刻,雞立鶴群,大家都在看著齊物。
曹彪見齊物這般模樣輕輕嘆出口氣,使了使眼色,親衛隊伍里走出兩人。
一個人把齊物揪起,一人粗糲的大手握住齊物的手。
「相公,請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