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瓢里的水被齊物一飲而盡。
齊物喝的太猛,清水從嘴角滴滴答答,鮮血在刀鋒匯聚,也滴滴答答。
水喝完,葫蘆瓢的邊緣多出一排牙印。
如花也再次變成了先前的如花。
齊物放下刀,扭頭朝遠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像花灑一樣噴水嘔吐,跌跌撞撞,模樣狼狽極了。
曹彪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你說,他明日能爬起來麼?」
「夠嗆!」
「那打個賭......」
「大善,賭什麼?」
齊物走後,鬼哭狼嚎的求饒聲直衝雲霄,龜丞相被人抓來了。
他是文人,武官最愛捉弄文人。
他沒見過血,他也要舔舔血!
雖都是要見血,這一次的曹彪對他可沒有對齊物那麼多耐心。
齊物是乾淨的,是可以一眼看到底的,幫了齊物,齊物會感恩自己。
龜丞相不是,他是齊宗矩的客卿。
這樣的人根本就看不清,所以,也別指望著他會感恩!
讓齊物見血曹彪是真的在幫齊物,不然也不會說那麼多話幫他打開心結。
對待龜丞相......
「他不死,他就該死。」
這真的算仁慈,如果不是考慮到自己妹妹再過兩月就要當皇后,曹彪會給兩人發把刀,讓兩人去決鬥。
這事曹彪做的出來。
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是中原。
西北這邊可不是。
也不是塘報里上報的邊境摩擦,在這邊境之地,可以說,「亂」才是這裡的常態。
安穩根本就不可能。
曹彪暴打巡檢嵬通,是因為他自以為的對敵作戰其實破壞了,為遏制西夏推行的「禁鹽制夏」的制度。
大宋用鹽讓這裡保持混亂。
紛亂就能讓這裡各部分崩離析,讓多方勢力相互絞殺。
如今好了,多方勢力開始絞殺大宋。
曹彪到現在都沒想通,一個人怎麼能闖這麼大的禍呢?
太陽要下山回家了,齊物此刻終是出來了。
「哥哥沒事?」
「呲,我像有事的人麼?」
毛茂揉揉眼睛,好奇的看著齊物,他反正是看不出來齊物有什麼不對勁。
神態平淡,似乎和昨日沒多大變化。
「來吧,開始忙碌吧,準備核驗工事,評算功勞!」
「哦!」
毛茂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
場面熱鬧了,歡呼聲響起,早間說的也一一兌現。
話可能是假的,按在冊子上的大印和手印卻是真真的。
「你沒事?」
「沒看我在忙麼?」
聞訊跑來的曹彪圍著齊物轉了一圈,他實在不解齊物怎麼能這麼快走出來。
這不應該啊,齊物怎麼會比自己還強?
曹彪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當初練膽是四叔曹武穆帶著去練的,第一次經歷的是看砍頭,那一次,他足足用了三天才緩過來。
後期去殺山賊。
第二次的反應更劇烈,回家之後吃什麼吐什麼。
他本以為他足夠的堅強,內心也足夠的強大。
可這齊物......
他的內心比自己還要強大?
「你真的沒事?」
齊物搖搖頭,露出苦笑:「有,不敢想,甚至有點不敢閉眼!」
曹彪聞言滿意了。
他明白了,齊物這是在死撐。
自己也是這個年紀走來的,這個年紀的人比那文人還倔。
「為什麼又要出來忙?」
「沒有那麼多為什麼,第一我覺得你說的對,第二,我知道你在為我好,第三,我真的是宋人!」
齊物覺得曹彪說的真對。
一個人要想改命,必須要脫胎換骨,不親手扒掉幾層皮,不把自己千刀萬剮,拿什麼改?
曹彪笑了,哈哈哈笑個不停。
「這個給你,寫上你的名字,回到東京去找三弟曹景植,或者二弟曹佾,就會有人去衙門給你登冊造籍,那時候你才算是宋人!」
齊物的心快速的跳動起來。
眼前的黃紙很普通,它一出現就直接撫平了齊物內心的躁意。
東京戶籍,想了這麼久,竟然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原本的自己只想在這西北有個戶籍,怎敢想東京?
「一碼歸一碼,事情做完再給我!」
曹彪抬起頭,認真道:
「這一次,我怕我會死,如果我死了,我就沒機會給你,我為人雖浪蕩,也不願失信於人,丟不起這個人!」
「呸呸,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
曹彪覺得好笑,這個時候他又覺得齊物像個孩子:
「我沒開玩笑,因為沒有人比我曹家更懂李元昊,你不懂!」
「國舅,你不說我又怎麼懂呢?」
曹彪似笑非笑的搖搖頭:
「如果你要當將軍,大戰當下你就必須抱著這種想法,不畏死,才能生!」
其實曹彪想說刀劍無眼,想了想,還是覺得算了。
至於提前給齊物,其實是他害怕自己食言,他不想食言,因為齊物真的做到了。
曹彪看向遠處,日落西山,一天的勞作結束。
有的人竟然還在主動幹活。
在他的眼裡,他若戰死了,這白豹城所有人都會死。
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西北禁軍殺來,可西北禁軍.....
西北禁軍最近一支人馬在涇原路。
距離不是很遠,可調動這支人馬需要樞密院,三衙以及率臣同時行動。
最快也要七日才能等到他們。
問題是,這邊等不到七日。
眾人已經推算過,如果齊宗矩在節義峰方向能堵住李元昊死戰,給這邊騰出足夠的時間,是能等到西北軍到來的。
可如果齊宗矩守不住......
如果守不住,明日一過,後日的清晨就能看到西夏的騎兵,這不是假設,而是隨時會發生的局面。
「拿著,最好找個羊皮包好!」
齊物認真的收好,這沒什麼好客氣的,這本就是之前說好的,自己做到了,他在兌現當初的承諾。
「給我講講范仲淹唄?」
「你打聽這個倔驢做甚,就算你要讓我講,講晏殊,講「楷書四大家」之一歐陽詢之二十世孫歐陽修也比講他好!」
齊物撓了撓頭,實在是被晏殊和歐陽修給驚到了。
「還不是你先前給我看的塘報惹的,這麼多人舉薦他,讓他回朝做官,咋了,這個人招惹你了?」
「招惹倒算不上,就是對我妹子.....」
曹彪說不上自己對范仲淹的感覺是好還是壞。
說這個人不好吧,他敢上書劉太后,讓她別再垂簾聽政,趕緊還政官家。
他的執拗把劉太后氣的半死,瓷器摔爛了一大堆。
若是說他好吧,也並非那麼好。
在選自己妹妹當皇后這件事上他不同意。
讓他去安撫災民,他回來帶了一大把草,然後去敲大戶的門來噁心人。(《范文正公年譜》:擷草進御,請示六宮貴戚,以戒侈心)
他一個人,搞的所有人都不開心。
「算了,不跟你說了,說了你也不認識,不是我在笑話你,明道二年人家就是右司諫,這輩子.......」
曹彪頓了一下繼續道:「首先,我不是挑事的人!」
「人家是右司諫,隸門下、中書兩省,正七品,諫朝廷政令,權力大得嚇人。
如果你不參加科舉,這輩子怕是很難見到他!」
齊物聞言臉黑了,天也慢慢的暗下來。
齊物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總是忍不住把手伸向懷裡,然後忍不住嘿嘿的笑起來。
老胡頭說東京戶籍是稀缺的珍寶。
這個夜齊物睡的格外的安穩,沒做噩夢。
節義峰的齊宗矩卻把眼睛瞪的大大,他覺得自己在做噩夢。
傲氣的他,掌管一路的他,現在被人強按在地上,向高位上的人叩頭。
「夏王,你讓我叩首,你眼裡還有大宋這個宗主國麼,你這是要造反麼?」
李元昊沒說話,屬下眾人卻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過了好久才停歇下來,李元昊這才笑著開口道:
「相公,你看我有帝王之氣麼?」
眾人再次大笑起來,笑齊宗矩的迂腐,都跪下了,還多此一問做什麼呢?
齊宗矩垂下腦袋,他後悔了,後悔沒聽勸。
李元昊的速度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還要快。
節義峰的眾人沒等到齊宗矩,等到的卻是李元昊,直接潰敗。
李元昊沒走,而是在這裡設了一個圈套。
齊宗矩就成了俘虜。
齊宗矩被俘虜真是純屬活該。
在之前,眾人已經發現這是一個圈套,一直在勸阻,已經上頭的他不聽,直接領兵過壕溝。
大軍遭遇伏擊,他兵敗被俘。(此戰為景祐元年慶州之戰)
「環慶都監齊宗矩,二年前我見過你,那時候我們的使者是去給宋國上供,那時候的你好威武,好霸氣!」
齊宗矩抬起頭,一字一頓道:
「小兒,大宋的天軍不日即至!」
「是麼,我倒是很期待呢!」
一夜無眠,天亮了,太陽升起,城外的土地布滿密集的坑洞,遠遠望去像蓮蓬一樣。
在太陽沒升起之前大家就開始幹活。
雖是賊配軍,卻不是傻子,都種過地,在太陽升起後去幹活那是鴰貔。
曹彪坐在高處,死死的盯著遠處,手裡的軍報輕輕的滑落。
群狼奔騰,野羊慌不擇路,視野的盡頭好像燃起了大火,煙塵直衝雲霄。
「四叔,讓你驚嘆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