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爽就是天亮之前。
齊物恨死了這個時辰,因為這個時辰很籠統,昧爽就是寅時。
寅時這個時辰大約是凌晨的三點到五點之間。
可以說它是三點,也可以說是五點。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齊物會認為天亮了就是天亮,今日卻是要見皇后,自然就不能如此。
這個事早到可以,遲到不行。
打著一個接一個的哈欠,在家人羨慕且尊敬的眼神中,齊物走出大門。
順著大道,朝著皇城走去。
這個時辰,糞夫都沒起來幹活,河道也沒了熱鬧勁。
十月的東京已經很冷了,有人說這個月的月底就會有一場大雪落下。
走在大街上的齊物被冷風吹的直哆嗦,這雪估摸是等不到月底。
靠近皇城,就能看見一盞盞像鬼火一樣的燈。
才當上皇后的曹皇后這幾日是最忙的時候,她需要面見各種貴婦。
這是皇后了解外朝動向、大臣家事,樹立權威的基本手段。
貴婦們也都期待著。
對貴婦們而言,這也是難得的榮耀與機會,見面的順序就是最直白的身份象徵。
和皇后關係好……
那是直接能受益在自己的家族上的。
來到宣德門,齊物按照趙一念教的先去門前找值守的太監。
把禮部給的,加了刺引的門狀交上去。
然後等著宮門打開就行。
宮門打開之後他也說過,宮裡的人會根據刺引的門狀把眾人分開,然後進入不同的幕次等待召喚就行。
幕次即是休息室。
做完這些就簡單了,等待召見,行禮,然後接受詢問。
趙一念說過,他說自己這樣的小芝麻粒……
聖人最多給一盞茶的時間。
見禮問安,隔著珠簾說幾句話,聞點薰香的味道,把賞賜一拿,歡天喜地出宮。
禮物喜歡就留下,不喜歡也可以把賞賜的禮物換成錢。
其餘不用多想。
齊物覺得趙一念說的很有道理,很直白。
齊物也一直覺得這個趙一念一定是個見過皇后且有經驗的人。
其實,趙一念沒見過。
他是沒見過,可他不能讓齊物覺得他沒見過。
所以,當齊物問起,他以一個過來的人經驗來指點齊物,說的還頭頭是道。
宮門前很熱鬧,也很香。
齊物剛出現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看到了,大家都在想這是哪家的奴僕。
等到齊物遞交完門狀,在那排隊後……
這群貴婦才發覺,這也是一個來見皇后。
一個人,還是一個男人!
婦人里出現一個小子,這個小子不知不覺的就成了話題。
有人開始打聽這是誰,為什麼來。
這群婦人不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但一定是天底下最有手段的。
她們雖然不知道齊物是誰,但並不妨礙私下的打聽。
如果沒婚配,她們就會打算給齊物謀一個合適的。
這不是她們吃飽了沒事幹,這是最簡單的一本萬利。
若打聽來的齊物身份低......
她們就會從自家夫君下屬的子女里給齊物謀劃一個身份相當的女子來作配。
若是齊物入了聖人眼,很有潛力,她們就會從家族裡選一個合適的。
官場的人際網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這種方式建立起的關係非常牢靠,遠比那種單靠利益的靠譜。
歐陽修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長得不好看,個子也不高,兔牙,少白頭,喪偶,年紀還大.......
歐陽修這條件,換作任何一普通人,那真是天塌了。
可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的楊大雅卻願意將女兒嫁給他。
就這,還有一大圈在後面捶胸頓足的,後悔自己下手太慢。
後悔,這麼優秀的一個好郎君怎麼讓楊家掏到了。
楊家的女兒已經十八了,自家才十五呢!
在官場的這個圈子裡,只要擠進了這個圈子,根本就不用擔心娶不到媳婦。
不管你長得好不好看。
她們能給你配各種適合你的。
齊物不知道自己被人留意上,齊物眼下滿腦子都是為什麼皇城的牆不是一條繃直的線?
為什麼城牆會有小肚腩。(東牆「除中段略內弧外」,西牆「亦中段稍內弧」)
看慣了繃直的城牆,再看這個,齊物突然覺得還挺有意思。
等走路帶來的暖意被風帶走,腳開始有點涼的時候宮門開了。
大家終於不用繼續受凍,可以進入幕次等待。
幕次就是小接待廳。
齊物有點不習慣呆在這裡,不大的幕次里坐著十多位夫人。
她們也不說話,大大方方的看著齊物。
「齊物,聖人召見!」
齊物起身,沒想到會這麼快,齊物認為這就是小人物的開場,大人物才放到最後。
跟著領路的小內侍齊物離開了幕次。
齊物走後,幕次里再次響起細語聲。
齊物這個名字被人記住了。
從這刻開始,齊物這個名字正式的進入貴婦圈,能在一個時辰內被召見。
還不是禮儀性的全體召見,而是單獨召見……
什麼是後起之秀,這就是。
走過「內東門」,也就是進了內廷,引路的內侍換了人,由一個穿的更好,也更顯年輕的內侍來帶路。
「聖人,齊物宣到!」
「齊勾當,請吧!」
在內侍的伸手虛引下齊物跨過門檻。
想著趙一念教的那些,齊物開始生疏的行禮,禮行完後,齊物渾身都在冒汗。
「外臣,齊物誠惶誠懼,頓首頓首……」
曹皇后隔著珠簾看著齊物。
在首案的另一側,歐陽修猛的抬起頭,坐在他身邊的另一人也抬起頭。
歐陽修沒想到,恨不得一天往自己家跑三趟的齊物竟然出現在這裡!
皇后見外人,對答之言需要被記錄,且不允許私下私自見外臣。
這叫君舉必書。
所以,皇后見貴婦和外臣都有人來記錄,歐陽修是被拉來湊數的,記錄是坐在最邊上的人。
「賜座!」
座位是一個墊子,這個倒是和趙一念講的一樣。
見過曹彪怎麼坐,齊物學模學樣的坐好,支踵卻是擱在一邊。
歐陽修苦惱的搖搖頭,一會起身,這腿難道不麻麼?
「齊物,聖人問,曹承受死......死時悍勇否?」
齊物不知道怎麼來回答這個問題。
齊物沒回話,大殿突然就安靜下來,張茂則有些著急,他以為齊物是面聖失了神。
就在他準備提醒時,齊物開口說話了!
「馬槊斷了!」
齊物的話很慢,顯得很有力量,顯然剛剛並不是失了神,而是在思量。
話音落下,大殿再次安靜。
這四個字很直白,直白的可以說是慘烈。
眯著眼的趙禎也睜開了眼,透過珠簾看向齊物,他以為齊物會長篇大論。
沒想到就四個字。
這四個字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曹皇后忍著心中的悲痛,齊物的這個回答讓她很滿意,她為自己的兄長驕傲。
揪了揪大禮服,曹皇后看著齊物再次問道:
「西軍戰報,他臨死前只見了你!」
齊物輕輕點頭,這次沒猶豫,直接道:
「他沒說什麼,他只說,他回不去了,怕是參加不了妹子的大典了,讓....讓妹妹不要太過悲傷!」
曹皇后低下頭,猛地握拳。
一隻手從邊上伸來,曹皇后握緊的拳頭又慢慢鬆開!
好像抓住了什麼,又放開了。
「我問他,為什麼要把這些說給我,而不是回去見他的妹子,他說,他給曹家丟人了,連個小小的白豹城都守不住。」
話說的多了,也就順了。
「他說,他對不起死去的那些兄弟,他說他知道自己守不住,無論怎麼樣都是一個結局,可他必須要守。」
內侍端來了茶,齊物還真的順手接住。
一盞茶的時間到了,可齊物還在繼續。
「他說,好水川一定會發生大戰,朝廷不得不防,我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如此,他說,他見過李元昊,四叔說的是對的!」
「曹瑋說過什麼?」
聽到男人的聲音齊物一愣,就在齊物在想這是誰的時候,有人回道:
「天聖中,曹瑋以節鎮定州,他言,若德明死,此子必為中國患,此子,就是李元昊!」
齊物一愣,這個男人說話的口音好像歐陽修。
趙禎明白了,這回說的是那李元昊。
記下這些,趙禎扭頭看向邊上跪坐的那個人。
范仲淹微微頷首,他準備找齊物聊聊西北。
「齊物,說說慶州!」
慶州沒有什麼好說的,齊物按照寫作文那樣,按照三要素落地法開始講。
廂軍,西軍,賊配軍以及番軍,齊物把自己見到的都講了。
重點其實還是熟戶反叛這個事,如果沒有熟戶突然間的放火作亂,齊物覺得,白豹城一定會拖到西軍的到來。
一炷香燃盡,齊物的話也剛好說完。
趙禎把齊物和趙一念的話放在一起對比,心裡有了答案,至於他心中的答案是什麼,無人得知。
帝王的心思尋常人看不透的。
「齊物,按你在白豹城的一戰功勳,升,右班殿直,念你忠義,你,可提一個要求?」
按照一般的流程,這句話說出口就代表著結束,可以離開了。
一定要說很滿意,謝謝官家和聖人云雲,要求不敢說。
因為這話是官家趙禎說的。
奈何齊物不懂,只以為說話的這個人是在傳遞皇后說的話。
「有,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歐陽修嘆了口氣,要求可以有,千萬別是錢財,賞賜,官差什麼的,不然這大好機會就沒了!
「說來!」
「我,我想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