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王安石同學臉上有花麼?」
「沒有?」
老先生走了下來,看那眼神齊物就懂是什麼意思,非常自覺的伸出手,熟悉的就像練習過無數次一樣。
熟悉且乾脆的伸手,讓先生都疑惑的看了齊物一眼。
「既然沒有,為何要一直看?」
「回先生的話,學生錯了,接受懲罰!」
沒有人能了解齊物此刻的心情。
如果沒有先生在場,如果不是上課,齊物覺得自己一定會忍不住大叫起來。
「這輩子,終於開到傳說了!」
在之前,齊物雖然也見到過歐陽修。
在認識的這兩個月里,齊物和歐陽修說話最多的時候就是巷子裡初次見面那次。
之後也說話,但歐陽修用鼻孔說話啊。
嗯,哼,嗯,哼哼......
這絕對不是傲慢,魯大腦袋還羨慕齊物呢!
他說,歐陽修跟他說話鼻孔都懶得用,用眼神示意。
他說,哪怕見了皇帝,歐陽公也是高傲的。
想當年,歐陽修連中監元、解元、省元,自信到在殿試前就備好新衣,認定狀元非己莫屬。
結果因為「鋒芒過露」被抑為第十四名。(出自南宋學者王明清的《揮麈錄》)
魯大腦袋說,說歐陽公這樣的一個人,面對自己這樣的一個笨蛋,能哼哼應聲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咋了,還想如何?
范仲淹齊物也見到過,說的話也多,可他和歐陽修不一樣。
在范仲淹的身上,齊物能明顯的感受得到什麼是家國天下。
以他的資歷和在文人中的名望,他是真的可以完全地躺平。
可以想幹嘛就幹嘛。
齊物不止一次的聽到過,官員在說到他的時候,會稱他為聖人。(《范文正公集》:富弼言,范六丈(范仲淹)聖人也)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大家能這麼說,足見他的品德、功業與格局得讓人多麼佩服。
在了解了他的兒時和求學經歷後。
齊物發現,原來真的有「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這種人。
他的幼年,求學,家庭太苦了,太勵志了。
他做官也是極好,在泰州任鹽官時,修築捍海堤堰,百姓立祠祭祀。
所以......
在范仲淹面前齊物不敢有絲毫的不敬,也會收起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露出來。
齊物無數次的幻想著貴人提攜。
現在,齊物明白貴人提攜自己的前提是自己必須把手伸出來。
要讓貴人看清,自己掌心厚厚的老繭上可以立住事。
「老天爺還是愛我的......」
齊物藏著歡喜,歐陽修和范仲淹這條走不了,可老天卻給了自己另一條路。
自己是王安石的師弟......
嘿嘿,還是砸缸高手司馬光的師弟。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今後就算混的再慘,這個招牌也能讓自己餓不死。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是可以相互奔赴的。
齊物覺得自己願意付出。
小學好啊,自己就該上小學,就該好好學。
小學真好,嘿嘿.......
蓮花漏銅製荷葉的中心支著一朵蓮花,水滴滴滴答答,帶有刻度的木箭,隨著滴滴答答緩緩上升。
最後從蓮花中緩緩「綻放」而出。
「沐,半香時!」
先生的話音落下,有節奏的敲打聲響起,齊物像保安一樣提著磬一邊走一邊敲。
步子不能太快,敲打聲要中正有力。
中正就是不能急躁。
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就是要有節奏的敲打出「鏗然」聲。
齊物決定自己要做好這個差事,認真的對待這個差事。
太簡單,也就意味著自己隨時可以被替換。
「聲正,則氣正;氣正,則心正;心正,則天下正!」
磬敲完,扭頭的齊物愣住了,看著身後的兩人忍不住道:
「兩位國舅爺,你們也需要來這裡讀書?」
曹景休無奈道:
「瞧這話說的,得來,五天最少來一次!」
曹佾聞言也趕緊說道:
「大兄說,京中多勛貴子弟,今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早些認識,若今後有求於人也不至於無從開口!」
曹佾看向齊物:
「齊家哥哥,你也是來讀書的麼?」
曹佾比曹景休小一些,說話做事卻比兄長似乎還沉穩一些,齊物聞言笑道:
「嗯,我這算是來讀書吧!」
「國子學,四門學,還是太學?」
「小學!」
「真的?」
曹佾推開文縐縐,磨磨唧唧的曹景休再次問道:「真的?」
「嗯,我的師兄是司馬光、王安石呢?」
曹景休一愣,捂著肚子就笑了起來。
他不愛上學的原因不是他不愛學習,在曹家,誰不學習誰挨死打。
諸多家族對孩子的學習是立有規矩的。
可以學的一般,但必須的得學,不需要拔尖,但別人會的你必須知道。
這就是《中庸》里的「執兩用中」!
曹景休不願意來,不是不愛學,是因為他是小學裡最大的。
他覺得太丟人才不願意來。
眼下好了,他心結散去大半,竟然來了個比他還大的,以後天天來都沒問題!
小蓮花再次盛開,噹噹當的敲打聲響起。
周敦頤百無聊賴的回到學堂內。
授課先生講的他都會,是很多年前就會了,他甚至可以從先生的話里挑出最少三處問題。
當然,這僅僅是無聊的原因之一。
無聊的原因之二就是同窗太少。
這麼大的一個學齋里,加上自己和先生一共才十三個人,先生說,這還是人數最多的一個齋。
別處還有加上先生才三個人的。
國子學的學子其實一點都不少,國子學生源主要限定為京城七品以上官員的子孫。
可對於符合入學資格的官宦子弟而言......
他們好像不需要在國子學刻苦攻讀,「蔭補」就可以了。
所以,整個國子監體系下.......
唯有入學要求低,面向廣的太學和不想管孩子送進來的啟蒙的小學學子人數最多。
只有兩百名額的國子學招滿了,卻沒人上課。
噹噹當的響聲越來越近。
坐在窗戶邊的周敦頤挪動著冰涼的腳,忍不住抬起頭,當四目相對,周敦頤忍不住在學齋里笑了起來。
對面那雙調皮的眼睛在拋媚眼.....
學堂又大又空曠,笑聲在迴蕩。
「周敦頤?」
「學生在!」
「你為何無故發笑?」
周敦頤無奈道:「學生我,我,我.......請先生責罰!」
「站起來聽授課!」
「喏!」
噹噹當聲停止,遠處傳來了琅琅讀書聲,站著的周敦頤總是跑神。
他一直懷疑自己看錯了。
他想不通齊物怎麼能混進國子監。
因為,敲磬這個事是由國子監安排的。
齊物開始聽第二節課,這次換了個老先生。
上一節課學的是《詩經》,這次的這個老先生講的是《周禮》。
學的都是篇幅短、難度低的大經里的選摘。
上一個先生說了,有一定的了解和基礎之後就可以看四書,將四書學透後就可開始學習更難的「五經」!
也就一節課而已,齊物就明白了為何「古之學者必有師」了!
在讀書人眼裡很正常的事情,在沒讀過書人的眼裡就是一道坎。
因為「八歲能誦一大經」是小學生的考核標準。
齊物不知道,以為讀書就能學習,可見齊物的底子有多差。
右前側,眼角餘光剛好能看到齊物的王安石不安的扭動身子。
他有些不安,因為那個新來的總是偷偷的看自己。
看也就算了,偶爾還會笑。
看完自己,然後扭頭去看司馬光,那眼神怪怪的,熟悉中帶著初次見面的打量。
王安石一直在想......
自己好像沒見過這個齊物呀?
蓮花又開了,剛好是半個時辰,熟悉的噹噹聲再次響起來。
可能是太陽升起,學堂一下就熱鬧了起來。
其實和太陽沒關係,因為上午的課程結束了。
曹景休又來了,故意和齊物站在一起。
他的意圖非常明顯,效果也非常明顯,衝出學齋的小學學子都在打量齊物。
都很聰明,跑來自我介紹,近距離打量齊物。
齊物可不管這些,一口一個師兄喊的特別的真誠。
被罰站,還被「拖堂」,結束後還被先生說了一通的周敦頤解脫後也跑了過來。
看著「高年級」的師兄都來看熱鬧.......
曹景休開心的眼睛都冒著光。
年紀大,還上小學也就意味著笨,不愛學也是笨。
以前自己最不愛學,大家都說曹家出了個紈絝混帳。
如今,自己終於不是最笨的那個了!
「不是,齊物你告訴我,你怎麼也到國子監了,你不是在街道司當差麼,又跑到這裡來敲磬了?」
齊物故意白了周敦頤一眼:
「這話說的就不愛聽,敲磬是我的差事,我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學習,我打算從小學開始,爭取三年內趕超你!」
看著拿腔作調的齊物,周敦頤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不是他不信齊物可以在三年內趕超自己,而是現在被一群小孩子圍著,齊物不停的彎下腰喊師兄的模樣實在好笑。
他實在忍不住了!
「他們是你師兄?」
「對,這位是王安石師兄,這位是司馬光師兄,這位是韓維師兄,韓絳師兄,韓縝師兄,這位是......」
「那我呢?」
看著忍俊不禁的周敦頤,齊物彎腰行禮,忍著笑意大聲道:
「如此,你就是大大師兄了,師弟有禮了!」
國子監小學的飯食很好吃,吃飯的時候齊物才猛然回神范仲淹為什麼要讓自己來這裡敲磬了。
因為敲磬的人可以免費的享受國子監先生的待遇。
這相當於給了求學的齊物一份保障。
齊物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可直覺卻告訴齊物就是如此。
這頓飯,吃的齊物心裡酸酸的,又暖暖的。
「從慶州開始到東京,我這一路遇到的都是貴人。」
下午的課程有變化,學子也少了很多,因為下午的內容有雜學,非科考的學問。
所以,好多學子都會提前離開。
等到下學,齊物堵住了王安石,王安石不喜的皺起眉頭,看著高大的齊物,強忍不耐。
「師弟這是?」
齊物圍著王安石轉了一圈,輕聲道:
「幾日沒洗沐了?」
王安石刷的一下臉紅了,他似乎明白齊物為什麼總在課上看他了,莫不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我.....」
「走,我帶你去!」
不由分說,齊物拉著王安石的手就往外走,出了門,拐個彎就是澡堂子。
王安石拗不過,小聲道:「我回家自己洗!」
「師兄別擔心,我請你!」
「為什麼?為什麼.....」
齊物牽著王安石的手,笑道:
「為什麼啊,我想,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
王安石覺得這話怪怪的,聽著人心酸酸的,他的手不再掙扎,任由齊物牽著。
「幾位?」
「兩位!」
「貴賓兩位,雅舍二樓,貴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