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宣,御醫院.......」
檢查對手的侍者發出刺耳的大吼,因為他發現西夏使者門客已經失禁,惡臭開始瀰漫。
齊物眉頭微微一皺,撲通一聲也倒在了地上,直挺挺的一動不動。
「齊官人,官人,官人.......」
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俗話也說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裝可憐,扮弱者,總是會有點意想不到的收穫,也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快,薛判局,你走快些啊!」
在御醫院內,總負責人是提舉。
這個總負責人雖然是從御醫院出來的,但他的做官水平高於醫術。
也就是說,看病不行,管事可以。
御醫院裡的實際主管,醫術最好的其實就是二把手判局,全稱為「太醫局判局」。
雖然是個不起眼的七品......
做的卻是地位和實權最頂尖差事。
他們這個職位和欽天監那幫人差不多,近乎成為世襲制了。
薛判局掰開齊物的眼皮,看著瞳孔里的自己險些沒忍住笑了出來。
看完齊物,他又趕緊翻了翻咩迷青俊的眼皮。
這一看,心裡那差點沒憋住的笑意沒了,這個人目前雖是活著,卻已經死了。
眼下沒死,最多半盞茶就會死。
眼角餘光看著關心的眾人,看著台上的官家,薛判局知道這個事不好說,站起身來,大聲道:
「兩人都是重傷,快,抬到太醫局去......」
曹景休眼珠咕嚕嚕一轉,和呂夷簡三兒子呂公著對視一眼,都是京城頂級的勛貴子,這一眼就達成了默契。
「你肚子疼麼?」
「疼!」
「哎呀,得抓緊了,肚子疼會死人的,最怕腸子攪到一起,快,去太醫局找翰林醫診看看去.......」
「等等我,路上彼此好有個照應!」
禁軍開始退散,真正的歡慶才算開始。
四門學,太學,國子學的眾學子愣愣地看著離去的眾臣和官家,他們在寒風中凌亂。
時香還沒燃盡,時間還沒結束,官家怎麼離開了呢?
「晏參知政事,這,這......」(參知政事就是副相)
晏殊看了一眼這一大群失望的學子,怕他們鬧起來,輕聲道:
「不用比了,今年最好的青玉案出自小學......」
「是齊物麼?」
晏殊看著遠處那一灘血污點了點頭。
從揚名的角度來看,最好的青玉案的確出了,讓諸國使者見識到了大宋的武勇。
可從國朝的角度來看,事情好像過了。
人群後面罰站的呼延子弟看著晏殊離去,有些不知道所措。
剛才的他們自然看到了台子上那一幕。
見離場的官員越來越多,先生都喊著「我的齊物乖乖」跑了,幾個人又活了過來。
「三兄,咱們和齊朽木真的打了一架?」
幾個人都不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起嘆了口氣。
今後怎麼辦,惹了這麼一個玩意今後怎麼辦?
本來就不愛去國子學讀書,現在好了,更不敢去,不但會挨先生的打,可能還會被齊物打,回到家裡被長輩打。
「走,去太醫局看師弟去!」
「那先前?」
「先前不是鬧著玩的麼,那可是我們的齊物師弟,我們的親師弟啊.......」
幾個人眼睛一亮,嘿嘿的笑起來:
「大善!」
走出一段,呼延必應家的老三回頭,朝著司馬光惡狠狠的捏了捏拳頭。
「砸缸的,你的嘴是真的快,除了告先生,你還會什麼?」
(《宋史》卷336《司馬光傳》:光生七歲......群兒戲於庭,一兒登瓮,足跌沒水中,眾皆棄去,光持石擊瓮破之,水迸,兒得活。其後京、洛間畫以為圖。)
呼延家的小子不喜歡被先生捧在手心的好學生司馬光。
因為,司馬光特別愛告狀。
龍攆穿過宮牆,浩浩蕩蕩的臣子隊伍也就此分流。
厚重的宮門關上,喧鬧被阻擋,趙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張茂則?」
「奴在!」
趙禎沉默片刻後開口道:
「以你之見,你覺得咩迷青俊在太醫局的醫治下,他有沒有痊癒的可能?」
張茂則也沉默了。
「官家,以奴之見,在倒地的那一刻起,其實咩迷青俊就已經不行了,污穢齊出,那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死了?」
「那會還有氣,現在怕是活不了了,腦殼裂開了。」
龍輦里的趙禎笑了,喃喃道:
「刀劍無眼,刀劍無眼,有意思,有意思,備酒,朕想喝酒,想喝最烈的酒!」
狂呼聲在內宮迴蕩。
「這樣的一個殺胚,一個武夫,一個廂軍,本就是多事之秋,邊關戰事一觸即發,范仲淹,你還維護他?」
歐陽修看著鬚髮皆張的章得象笑了。
「章龍圖,此言差矣,你為什麼不說是他們挑釁在先呢,熒惑與皓月,小學學子齊物甚得我心,你子若是如此,我也維護!」
「歐陽修,有你什麼事,你閉嘴!」
范仲淹睜開眼,看著呵斥歐陽修的呂夷簡輕聲道:
「呂夷簡,上元日之後第一次朝會我就彈劾你,你最好做好準備!」
「彈劾我?」
「對,彈劾你,彈劾你專權任私,用人不公,堵塞言路,把持官員升遷,彈劾你越權言事、勾結朋黨!」
和范仲淹交好的韓琦與尹洙站起身。
見此,對面的右正言、知制誥王拱辰,監察御史劉元瑜,環慶路副都部署、步軍都虞候
劉平也站起了身。
劍拔弩張之際,門被推開,晏殊和相國李迪走了進來,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
相國李迪還好,性子比較和善,好說話。
晏殊不行,出了名的脾氣不好
當初在玉清宮,隨從沒能及時將他的笏板送來,他因此大怒,用笏板擊打隨從,把牙打沒了,沒了牙,人就活不久。(非杜撰)
當然,讀書人是不能打架的,是撞掉的。
。
晏殊關上門,不滿道:
「一點小事,在外面都能聽見你們幾位的咆哮,剛才太醫局來信了,還沒到太醫局人就沒了氣息,死了!」
晏殊看了眼范仲淹:「你是國子學管事,拿主意吧!」
范仲淹嘴角揚起,把茶當酒猛灌一大口:
「揚我國威,給吾等讀書人正名,理應大賞,我會上書陛下!」
呂夷簡淡淡道:
「此子殺心太重,不宜留在國子學,是個隱患,我也會上書陛下!」
邊上的滕子京站起身,笑道:
「非也非也,此子殺心大,要我說,他就該留在國子監,以文華之氣撫平殺心!」
滕子京朝著眾人拱拱手:「聖人言,有教無類。
昔日聖人門下,顏淵如霽月清風,子路如烈火干戈,子貢如瑚璉重器,若驅趕齊物,便是辜負了「無類」的本意!」
滕子京笑了笑,繼續道:
「天地不擇草木而生,聖人不擇愚智而教,真正的「無類」,是把千人千面,還於千人千路,要讓游魚入海!」
滕子京想著剛才霸氣的齊物,一字一頓道:
「我等,當如是持,如是行,如是生生不息!」
滕子京把聖人的有教無類搬出來了。
眾人心裡清楚,如果要把齊物趕走,就得駁斥有教無類。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自然就沒有什麼好說的。
呂夷簡彈了彈錦衣,認真道:
「我不是針對齊物,怎麼說,他都是晚輩!」
歐陽修看著呂夷簡笑道:
「我知道,你是在擔憂西夏的報復,呂公,試問,如果死的是齊物,你說西夏會擔心我們的報復麼?」
相國李迪敲了敲桌子:
「著,門下議,由官家定奪吧!」
事情開始走章程,歐陽修最煩的就是走這些狗屁的章程,你來議罷我來說,雞毛事能議論大半個月。
「我看勇士去,子京去否?」
「同往,同往!」
太醫局裡的齊物睡著了,為了讓齊物看起來受傷頗重,薛判局給齊物餵了一顆安神的大黑藥丸子。
齊物吃完就睡。
齊物也受傷了,總共對拼五招,齊物硬抗兩招。
咩迷青俊不知齊物是帶著殺心來比斗,想著是比斗。
他想讓比斗精彩一些,他好多展示一下,第一招並未用全力。
第一棍不致命,卻也讓齊物身上鼓出了一個青色的大包。
太醫局的眾人現在正在給齊物放瘀血,結束後上藥。
「嘶,這小子是幹嘛的?」
「這是刀傷,這是箭傷,咦俺的親娘嘞,肩膀這塊應該挨過重器,咦,這邊還少了一塊肉,這,這.......」
翰林醫愈深吸一口氣:
「如今國子學的學子打架都這麼不要命麼,就算是去戰場走一遭,也不至於這個樣子,這是幹嘛?」
文彥博聞言沒好氣道:「醫病,你能不能別說這麼多!」
「好,好,好.....」
太醫局的人都沒想過齊物是廂軍。
無論是廂軍還是禁軍,身上都會有所屬隊列番號的刺字,齊物沒有,他們自然就沒往那裡想。
「齊物死來,滾出來償命.....」
太醫局的大門被人用蠻力撞開,暴怒的咩迷青沖了進來。
侄兒死了,侄兒竟然被宋人給活活的打死。
知道侄兒身死消息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
咩迷氏是西夏最尊貴的幾個姓氏之一。
前西夏王李德明共娶了三位妻子,衛慕氏,生長子李元昊。
咩迷氏生次子李成遇;訛藏屈懷氏生三子李成嵬!
咩迷青俊是族名,他還有一個名字叫李成俊,這是西夏王賜予的名字,希望他成為西夏的青年才俊。
眼下 ......
「使君,比之前就說刀劍無眼,眼下更不應該如此,前面就是太醫局重地,使君請注意分寸和禮節!」
「滾開,你這該死的閹人!」
內侍王守規苦笑著搖搖頭,伸出左手,五指如鉤死死的扣住咩迷青的脖頸。
在眾人的注視下,咩迷青雙腳緩緩離地,他被眼前瘦小的內侍單手提起。
「使君,腦子清醒了些麼,這是重地!」
「閹....閹人!」
王守規笑意不減,他是皇后的人,他明白聖人的心思,聖人要保齊物。
既然保,那就是誰都不能動齊物分毫。
「使君,腦子清醒了些麼?」
話是笑著說的,王守規的眼神里卻帶著一股漠視生死的寒意。
左手發力,揮臂一甩,咩迷青像球一樣滾了出去。
「使君,這是重地!」
咩迷青應該是磕到了腦袋,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從地上爬起來,他朝著王守規拱拱手,然後朝著遠處的鴻臚寺走去。
虎虎生威的王守規又成了病殃殃的模樣。
學子衝來,全是肚子疼的,冷清的太醫局頓時就熱鬧非凡。
「先生,先生,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看著眼前的這群混帳,聽著他們聒噪,文彥博伸手朝著遠處一指:
「滾!」
回到家的大理寺評事徐大華使勁的揉著腦袋,嘴裡不停的念叨著齊物,齊物。
他沒見過齊物,可當這個名字入耳,他卻莫名的熟悉。
給自家郎君洗腳的徐氏聽的煩了,忍不住道:
「大郎,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在念,到底是怎麼了?」
徐大華喃喃道:「怎麼了?今晚,他一戰成名天下知啊!」
反應過來的徐大華猛的站起,大聲道:
「你知道齊物?」
「咋不知道,去年十一月,孩子她姑姑給思思物色的那個郎君不就是叫齊物,你忘了!」
徐氏不知發生了什麼,繼續道:
「大郎,我不是挑事的人,那孩子我見過一面,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孩子!」
「哪裡都好,你卻寵著孩子,不忍駁了她姑姑的面,我隨後就去找了趙家郎君......」
徐大華如遭雷擊,隨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
「誒呀,誒呀呀,我的貴婿,我的貴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