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這個差事安排是不是過於武斷了些!」
趙禎看著發問的范仲淹淺淺一笑,揮舞幾下袖袍坐在身後的尊位。
抬起頭,看著梗著脖子,非要問出個一二的范仲淹笑道:
「武斷不武斷唯有他做了之後才知道。」
范仲淹覺得官家又在說胡話,認真道:
「以臣之觀,齊物天性疏放,久歷戰陣,狠戾之氣遠逾常人,以臣愚見,當令其屏絕外務,潛心墳典三五載,以磨礱其心性!」
趙禎擺擺手,趕緊道:
「希文我可沒說不讓他學啊,國子學他繼續學,但事情也得做,按照軍功冊,去年就應該安排好他的差事!」
「官家的意思是臣子的錯?」
趙禎認真的點了點頭:
「諸事有章法才能按部就班,兵部把差事拖的太久,所以才會有你我眼下遇到的問題,非你之錯!」
趙禎頓了一下:「朕也沒錯!」
見范仲淹皺起眉頭,趙禎趕緊道:
「卿家不日就要權知開封府,大理寺獄、御史台獄和開封府獄定會人滿為患,需要牢城營收容管理,那邊剛好有人!」
范仲淹被堵住了話頭,哼哼了幾聲。
「既然官家心中已有決策,臣就不再多言,齊物若是做的好皆大歡喜,若是不好,臣定然會舊事重提!」
「甚好,甚好,做不好,朕自然會換人!」
說罷,趙禎換了個口吻,悠悠道:
「牢城營屬於廂軍的一部分,晏相與我說,此子有回西北的心思。
如果,他有本事,自然就藏不住,如果我朝和西夏真的走到那一步.....」
趙禎笑了笑:「有帶路的也是好的!」
趙禎的脾氣太好了,好的讓范仲淹那一肚子狠話沒說出來。
但凡趙禎敢說一句沒頭腦的話,今日君臣怕是得多說一個時辰。
范仲淹走後,京城的颳起了大風。
看著被風翻開的兵部政令,看著那代表身份的銅牌,以及那一套和孟營管一樣,只不過新舊不一樣的官服.......
齊物開心不起來。
按照朝廷的規則來,寄祿官,還是武官小三班的齊物做這個差事不算大喜,也不能算太差。
畢竟是京城邊的牢城營。
美差算不上,肥差卻是實打實的。
關鍵的是侍衛司的那群人沒人性,政令寫的很清楚,收到政令的第二日就必須去侍衛司進行簽到。(元豐改制後,廂軍的兵籍和政令才歸兵部掌管。)
簽到完畢,即刻上任,不得拖延。
齊物不想去京城邊上的牢城營。
就目前來看,齊物覺得自己待在國子監會更有前途,唯有讀書才能走的更遠。
這年頭,不讀書真的不行,是真的低人一等。
沒穿學子服,齊物去吃魚膾是十文錢一盤,穿了學子服,六文錢!
陰陽菜單的木牌牌就掛在門口,愣是沒有一個人覺得它是錯的。
「聽說你在裡面幹了一年的活,來講講......」
梨樹下,齊物靜靜地聽著李悠然講京城牢城營的故事,換湯不換藥,李悠然說的牢城營和白豹城大同小異。
唯一不同的就是京城油水更大。
「哥哥,殺威棒是按照錢來算,精確到個數,「寄存」到月份,一百殺威棒最低一百錢,可以寄存到下個月再打!」
看著邊上在盤殺威棒的毛毛,李悠然咽了咽口水。
別看他現在充好漢,對人講一百殺威棒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一點都不疼。
他還說在京城待著沒意思,主動去裡面挖了一年的水渠。
真要看到殺威棒,他就和那些喊著爺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人一樣。
不怕,怎麼能不怕?
現在看到和殺威棒一樣粗細的棍子他都渾身直哆嗦。
「這個月一百錢給了,到下個月,如果不想挨打,你就必須給一百二,就可以再寄存一個月,最多寄存六次!」
陳阿難摳了摳鼻孔,看了看,很自然的往嘴裡一塞不解道:
「為什麼隔月會漲二十?」
「差撥說這是利錢,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承擔了風險,萬一上頭查下來,他們需要打點遮掩呢!」
陳阿難用舌頭摳著牙縫,含糊不清道:
「嚇我一跳,我以為是和尚的長生庫呢!」
齊物忍不住也笑了,這年頭,挨打都能分期,還有利息。
果然,只要涉及賺錢,個個都是最強大腦。
陳阿難換了個手,也換了個鼻孔:「多少錢可以抵消殺威棒!」
李悠然撓撓頭,不確定道:
「這個得分人,得看臉上刺字的罪名,我記得最少的也得兩千錢,多的還有上萬呢,十萬,百萬的都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想不通,也不明白,花百萬,都有百萬錢的人為什麼會進去?
齊物很想說,這真的不算什麼,只要肯花錢,裡面能過的比外面還舒服。
毛毛此刻已經有些興奮!
他以為這輩子就算到頭了,自己也不會回到熟悉的地方。
不承想,不僅快重操舊業,自己的身份還變的更乾淨了!
「別看毛毛,你繼續說!」
李悠然哭喪著臉,低聲道:
「哥,你讓毛毛哥把這棍子拿遠點,他總在我後背比劃,我後背發涼,害怕,想尿」
毛毛冷哼一聲,轉身去門口繼續給棍子搓澡。
「十將,將虞候,承局,押官各一十人,這是節級,下面還有,差撥,小牢子和押司,不過這些人經常換!」
李悠然瞥一眼毛毛咽了咽唾沫:
「有錢有本事的就能當,掛個名頭,做個樣子,幹活的時候他們就不用出力,還順便監視和匯報!」
「好了,夠了,明日陪我去牢城營!」
李悠然聞言渾身抖動起來,吶吶道:
「哥哥,我才出來不到三個月啊,我是哪裡做的不對麼,哥哥,我改,我改還不成麼?」
齊物輕輕一笑,拍了拍李悠然認真道:
「只要你不虧欠我,這輩子你就算腳爛了,牙掉完了,你都會有口飯吃。」
「那哥哥是?」
「跟我去當差,去不去?」
李悠然笑了,把胸口拍的砰砰響:「哥哥,請把我往死里使喚!」
聞言毛毛喃喃道:「不吐才是好漢!」
齊物看著天開始發呆。
從李悠然嘴裡說的匯總來看,京城邊的牢城營比西北的牢城營更規範,職位更多,等級更加的分明。
層級越多,也就意味著事情越複雜,越難做。
層級一多,也就意味著,事情往往會從「做事」變成「協調做事」
調整好心情,齊物騎著馬出了門。
齊物又回到了國子監,把兵部的調令給了歐陽修。
歐陽修看了看,抬起頭,非常平靜道:「很好,好好干,是個好差事,恭喜你!」
感受到歐陽修的疏遠,齊物的心更慌了,趕緊道:
「先生,我,我今後還能回來念書嗎?」
歐陽修猛的抬起頭,他以為齊物是來跟自己告別的。
有了差事,哪怕是低級的差事,也算是走進了體系。
「你不是來告別的?」
齊物重重的點了點頭:
「先生,我,我今後還能回來念書嗎?」
歐陽修笑著,輕聲道:
「你要讀書是你自己向官家求的,所以,你才來到這裡,我想,除非你不願意,這裡你隨時可以來!」
「那今後學生就上午來,下午去忙差事,可以嗎?」
「嗯,可以!」
「那學生告退!」
歐陽修拂袖示意:「去吧!」
看著齊物像孩子開心的離開,歐陽修也跟著笑起來。
和當前的所有文人一樣,他也不喜歡廂軍,不喜歡配軍。
歐陽修覺得齊物是可以造就的。
雖然齊物的學習成績慘不忍睹,就像自己的那個好友蘇洵一樣。
學的晚可以,但不能不學。
在歐陽修看來,只要願意學......
那就是最棒的,像自己的好友蘇洵一樣棒!
齊物以為領了差事就不能讀書。
其實是齊物想多了,前段時間寫詩詞罵西軍是廢物的那個蘇舜欽......
他蘇舜欽還是滎陽縣尉呢!
從國子監離開,齊物馬不停蹄的前往侍衛司。
在眾人驚訝齊物的年輕從而議論紛紛時,領了大印的齊物已經打馬遠去!
「頭,你是不是忘了要好處?」
「要好處,他娘的就知道要好處,范仲淹權知開封府,嚴查諸司的事爺是不是告訴過你,還他娘的要好處,不活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
侍衛司的幹辦公事,正在用木屐狠抽準備差遣!(準備差遣是職位)
睜眼和閉眼輪換,新的一天到來。
城北牢城營諸人已經提前做好迎接新上官的準備,結果一等,就是一上午。
他們哪裡料到,新的營管上午竟然還要上學。
就在大家以為新的營管今日不會來的時候,齊物已經到了。
「噓,安靜,我不喜歡吵鬧!」
守衛的嘴唇被人捏住,看著手持大印和身份銅牌的齊物點了點頭。
「帶我進去,別人若問起,就說我是來探望的!」
守衛再次點頭,把賭博工具偷偷的塞進懷裡。
走過大門,踏入高牆,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牢城營,齊物深吸一口氣,熟悉的感覺!
「喲,來了新人,真白淨,來,讓爺摸摸你的蛋子......」
話音還沒散去,漢子蜷著身子跪在了地上。
飯七捋了捋頭髮伸出蘭花指,尖著嗓子呵斥道:
「放肆!」
偷偷鑽進來的陽光照在齊物身上,把身形拉長,齊物深吸一口氣:
「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蘇洵和歐陽修關係極好,蘇母親史氏病故,歐陽修作墓志銘,張方平作墓表,蘇洵二十七,在明道元年(1032年)開始讀書,現在是10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