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營管相公好像來了!」
作為牢城營執法和參謀的將虞候劉然看著急匆匆跑來報信的小牢子屁股動都沒動一下。
把杯子的茶喝完才抬起頭:「哦,知道了!」
見報信的人離開,將虞候冷哼一聲:
「我當來了個什麼樣的大人物呢,原來是來了個毛都沒長的瓜蛋,牢城營是軍營,不是讀書人吟詩作畫的煙花場.......」
從齊物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起,劉然其實就知道營管來了。
探望的人是走不了大門的,就算走,也是人少的時候偷偷的走。
他去看過一眼,一看齊物那青澀的模樣就回去了。
他認為,這怕是又來一個混日子的富家子。
他想等齊物來找他。
並不是他人狂到這個地步,而是他認為規矩就是如此。
上一任營管上任前先請的弟兄們吃飯,酒足飯飽之後才說的事。
眼下,這個齊物好像不懂規矩。
既然齊營管沒有大聲的吆喝著他的到來,而是選擇悄然來到。
負責這個牢城營監督和管理劉然自然也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覺得,反正齊物最後肯定會來找他。
齊物又推開一扇門,刺耳的喧鬧撲面而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來到了牢城營,看著眼前齊物都以為自己到了賭場。
「關門,關門,哪來的雜碎......」
如果賭錢,齊物絕對不會多說一句,誰上班還沒個偷奸耍滑的時候。
可若是賭錢還順帶著折騰人.......
齊物覺得這個就非常不好。
在喝罵聲中,大門並沒關上,太陽的光溜了進來,偷偷的落在齊物身上,將齊物的影子變得很大很長。
大到直接鋪滿半個屋子。
刺耳的喧囂慢慢的停止,用鞭子抽人的熱鬧勁也隨之安靜。
眾人迎著光,眯著眼,努力的看著眼前這個不知禮的人是誰。
沒人說話,只覺得壓迫感越來越強烈。
站在門口的這個人太過鎮定,鎮定的像回到了家。
地上喘著粗氣的漢子抬起頭,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
如果李悠然沒胡說八道,這些人就是地上賭徒的賭資,人是用來挨打的,身上的鞭痕就是錢。
古有繩結記事,今有鞭痕跡算錢。
誰帶來的漢子身上鞭痕最多,誰就輸的多。
不是不會算帳,其實就是為了折騰人。
等賭局結束,下一個新來牢城營的罪囚就會成為付錢的人。
因為這些人把寄存殺威棒的錢提前當作了賭資。
「不錯,三個差撥,一個節級,一個押司,還有一大堆小牢子......」
齊物一邊說一邊走上高位,推開椅子上的人,大大咧咧的往上一坐:
「諸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齊物,新來的營管!」
話音落下,屋裡的喘氣聲都沒了。
「毛毛,拿著印章去找負責文書的承局,把人員名單冊子和管理人員的冊子拿來,速度要快,我只給你一盞茶的工夫!」
聞言毛毛沖了出去。
一盞茶的時間不到,毛毛就來了,承局跟在他身後。
進屋後話都說不出來,扶著門,像破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名冊一到手,熟悉的感覺就來了,這樣的冊子齊物枕頭下也有一本,那一本比較厚,這一本薄了很多。
京城周邊三個牢城營,齊物這裡只是其中一個。
「你是押司麼?」
「是的!」
「來,告訴我你叫什麼?」
被問話的人根本就答不上來,因為的他的這個押司是花錢從上一任營管那裡買來的。
誰都沒料到京城突然變天。
以前換人會提前通知。
這次換人,其實是在昨晚才收到通知,從昨晚到現在,眾人也遮掩過,也想把最好的一面露出來。
可惜時間太短,太過匆忙。
眾人決定是先把表面做好,等營管來了先穩住,後面再慢慢做。
只要不是營管平調,絕對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因為,新來的營管不懂,也好糊弄。
問題是,沒有人想到齊物在牢城營幹過。
「磨磨唧唧半天也沒回答出個一二三來,李悠然,扒掉他這身皮,給送到營地中去,這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押司急了,他根本就不敢回到大營。
在這牢城營欺負底下的人欺負的最狠的就是他們這群從囚獄裡走出來的。
如果回去,今晚怕是人生最後的一晚。
「營管,小的使了錢的,萬承局你說說話,救救小的吧,承局,小的求求你了,給個活路,給個活路......」
總算氣順了點的承局趕緊道:
「齊物營管,我知道你老人家看不慣這些齷蹉事,可這是牢城營歷來的規矩,營管,可否借一步說話?」
「規矩?」
「對,規矩!」
齊物吐出一口濁氣,笑道:
「規矩是先前的,今後這裡的規矩我來定,什麼狗屁歷來的規矩,誰是營管誰就是規矩。」
萬承局不斷的拱手:「相公,下屬說的都是真的!」
「放你娘的屁,打殺威棒我不管,賭博我不管,他娘的,哪有把人當賭注來抽著玩的?
牢城營屬於廂軍,是配軍的一部分,阿難,去扒了他的衣衫!」
「相公,不能,你不能......」
就在阿難衝上前準備動手的時候突然飛了回來,重重地摔在齊物面前。
見齊物看著自己,陳阿難一個鯉魚打挺又站了起來,拍掉胸口的腳印看著來人。
「齊營管,你真的不能!」
齊物笑著站起身,拱拱手道:「敢問你是哪位?」
「牢城營將虞候劉然!」
「哦,原來是負責廂軍下牢城營軍紀監督和內部管理的將虞候,他娘的,十將都沒說話,你有資格打我的人?」
話音落下,齊物突然暴起,太祖拳隨之而行。
左拳虛晃,右拳已在腰間蓄力,人如狂風中亭台里的鐘擺,晃了出去。
左拳在劉然面門一晃,右拳已從肋下崩出。
劉然剛要格擋,齊物沉肘下砸......
砰的一聲,劉然後退半丈,重重地倒地。
從慶州回京的歸途開始,齊物最忙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貪婪的學習,學規矩,學道理。
第二件事就是練拳和練字。
這兩件事,齊物從未斷絕,這兩個都是活命的本事,齊物練習的格外認真。
沒有師父,自己就是師父。
孤苦無依,一定要出人頭地,不然是真的活不下去。
一身瀾衫學子服的齊物收拳,眾人呆滯的看著,實在想不到面相文雅的新營管會有如此反差的一面。
「毛茂?」
「哥哥吩咐!」
「你不是一直吹的殺威棒很棒麼,你說的不算,來,亮出來,讓諸位掌掌眼,也評判評判,看看是不是真的很棒!」
劉然梗著脖子怒道:「你敢!」
沒有什麼敢不敢,毛毛和李悠然對視一眼,兩人撲了過去,按住劉然,直接扒掉褲子,將人按在地上。
齊物朝著邊上的差撥伸手一指:
「這位小哥,麻煩你去把十將,將虞候,承局,押官等人,以及節級,差撥,小牢子都喊來,所有人,校場集合能行麼?」
差撥看著笑眯眯的齊物:「遵,遵命!」
動靜傳開,牢城營熱鬧了,齊物把椅子搬到營地中間。
齊物準備讓所有人都來品鑑毛毛的棍法,看看有什麼不足之處。
齊物坐在太陽下翻著冊子。
京城的這個牢城營沒白豹城人數多。
想想也釋然,牢城營是廂軍下的一部分,各地人口不同,管理不同,牢城營人數自然也不同。
通常的牢城營在一百至數百人之間!
考慮到州府大小、軍事和政策以及罪責等,人數不定,少的幾十人,多的幾百人。
這些只是朝廷的規定,又因為朝廷會發錢糧補助等......
所以,人數會虛高,都會吃空餉。
京城周邊有三個牢城營,齊物發現自己負責的這個定額是三百五十人。
冊子上的人數卻是接近六百。
後面來的人明顯聰明得多,見了齊物先行禮,然後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牢城營的二把手左右十將對視一眼後低下頭。
他們顯然打聽過齊物。
見沒有人來,齊物也把手裡記載的亂七八糟的冊子看完了。
抬起頭,看著在用眼神求助的將虞候淡淡道:
「先打十下開開胃!」
聽到開開胃一詞,一眾差撥和小牢子猛的抬起頭,在牢城營里,開開胃可不是輕輕的打一下就算了!
專業術語,開開胃就是要麼吐血,要麼吃的吐出來。
將虞候劉然知道自己完了,他都沒想到新來的營管會這麼狠,一開口就是奔著要自己命來的,他難道不要孝敬了麼?
「毛毛打吧!」
話音落下,殺威棒開始,看著挨打的將虞候,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覺得格外的暢快,同時又格外的忌憚齊物。
「相公啊,饒我一命,我知錯,知錯了......」
求饒聲令人膽寒,其實齊物並不想一來就下重手,事情走到這一步,那就必須下重手。
雷聲大雨點小不行,既然選擇開始,就必須徹徹底底的。
齊物相信,自己的所做所為一定有人在看著,會向上面稟告。
齊物也明白,這就是一個機會,既然來了,那就要做的漂漂亮亮的。
人群里,一個落魄的像鬼一樣的漢子正看著齊物,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
接連六棒,將虞候劉然吐了,血水夾雜著晌午飯。
殺威棒各有門路,如果說京城的殺威棒帶著綿柔的商業氣息,那來自大西北的棍棒就自帶一種天高地闊的粗獷!
看著嘔吐的將虞候,眾人不由的看向毛毛。
此刻,眾人無比確定這漢子就是幹這行的,而且乾的非常好。
大家猜的其實一點沒錯。
能送到西北牢城營的,那都是要犯重犯,是刺配刑最頂端的配置。
在京城,這邊牢城營關著的多是盜搶,罪罰不一樣,打的程度自然不一樣。
「諸位,不瞞著諸位,齊物我也是從牢城營出來的,雖是京城人,底子卻是廂軍!」
眾人一愣,不由的看向齊物。
「我的籍是廂軍,我的貫在東京陳橋,對了,我是讀書人,性子良善!」
聽著熟悉的名字,那落魄的像鬼一樣的漢子嘴唇忍不住抖動起來。
他往前探出一步,又猛的縮回來,摸了摸臉上的刺字,忽然嗚嗚的哭出聲。
劉虞候完了,才六棍子就扛不住,打棒子的人卻換了。
「阿難,來,這個手握在這裡,這個手握在這裡......」
「對對,舉高,好,用勁,加快速度.....」
「啊~~~~」
陳阿難在叫,劉虞候也在叫,一個興奮的發出大叫,一個痛苦的大叫。
陳阿難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抖,先前總是挨打的人,如今終於揮舞起了棒子。
「官,官人,你,你還記得我麼?」
「官人是我,龜丞相啊!」
看著衝到眼前,跪在地上的漢子撩起長發,齊物猛的瞪大了雙眼。
「龜,龜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