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玄還是鼓足勇氣走出來和齊物相認了。
雖然在白豹城中和齊物僅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丁點的情分。
當下他實在受不了牢城營里的艱苦生活。
太難,太苦了,昨日就吃了一頓。
餓到現在,只要看見別人動嘴,他都想湊過去看看能不能混一口。
什麼禮儀,什麼尊卑,什麼道德,在餓肚子面前,抵不上一口吃的。
龜丞相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書里好像也沒講!
龜丞相的不解齊物可以解,禮義廉恥是最珍貴的奢侈品,支撐禮義廉恥的就是吃飽肚子。
吃不飽,就永遠不會有禮義廉恥。
龜丞相已經忘了自己曾是個讀書人,他想賭一把,賭個活路。
齊物吃驚的看著眼前人。
在記憶里,當初的龜丞相頭髮梳的板板正正,深青色皂衫,圓領缺胯衫......
齊物當初還感嘆他有雙好鞋。
如今再次見面,他的背更駝了。
「滄桑剛破了土,天真塌方的只剩一角」的臉已經全是滄桑,幾乎都認不出來了!
「你還活著?」
「官人,能賞我口吃的麼?」
哪怕當初齊物很不喜歡這個官腔味十足的龜丞相。
看著他現在落魄到不像個人的模樣,齊物還是點了點頭。
「阿難,把你藏著的餅子拿來!」
阿難很不情願的拿出炊餅,他雖然不是很能吃,卻也總是吃不飽。
可能是餓怕了,就算吃飽了也會藏點吃的。
一半錢的去接濟那些跟著他的那幾個小的,剩下的錢他就自己花了。
只要是沒吃過的,只要手裡有錢他都會去買。
「你怎麼回來的?」
龜丞相使勁的咬了口餅子,然後就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是在護食。
「慢點吃,不會有人搶!」
「齊都監被俘我也成了俘虜,不知道為啥,去年九月十三的時候我們就被放了回來,之後我和齊都監就分開了!」
龜丞相坐在地上拼命的吞咽。
「九月底,齊都監要被押送回京,他就點了我陪同照顧他,十月十八到的長安京兆府,之後,之後......」
龜丞相頓了一下,回憶道:
「在官驛那天晚上,齊都監想洗個澡,我燒的水,等我再進去的時候,齊都監他,齊都監自溺了!」
「自殺?」
「嗯,把頭埋進澡桶里自殺了!」
一個炊餅,三口吃完,龜丞相低著頭,認真的挑揀著碎末末。
「因為我是齊家養的門客,我被押送到了京城,在大理寺刑獄過了年,年後就來到了這裡!」
齊物看了眼龜丞相臉上的刺字。
看清楚之後齊物閉口不言,他這個讀書人怕是一輩子都得吃廂軍這碗飯了。
別人的字在臉頰,頭髮可以遮擋.....
他的刺字在額頭,近乎整張臉,又大又顯眼,
最顯眼的刺法,最大號字體。
在當前律法的刺配體系里,這種刺配就是對一個人摧毀的最徹底的那一種。
在牢城營里,就是最底層的底層,死了都沒人在乎的那種。
如果不是大宋律法用刺配來代替諸多死刑,龜丞相這種人應該是會拉到菜市口。
「吃了我的飯,就要幫我一個忙!」
「相公你說!」
「這些冊子看到沒有,一本本的給我整理出來,把問題挖出來給我,你來說,我來負責解決!」
「好!」
這種程度的工作對龜丞相而言太過簡單,撐死也才六百人的數據。
他在先前就是幫齊宗矩,起手就是數萬人,雖然只是門客里的一個,卻不是最差的那一個。
「相公,朝廷下撥糙米一千二百斤......」
「少多少?」
「每個月都少一半,這個月已經吃完了!」
齊物瞅了一眼,抬起頭,看向了負責管理物資的押官。
還沒等齊物發問,押官的身子就開始打擺子,腿開始發軟。
「來,你來打,我學著點!」
齊物隨意挑出一名差撥,差撥看了看齊物,又看了看還沒打就開始屙屎的押官,高高地舉起棒子。
「啊~~~」
在尖叫求饒聲中齊物揚起手中的卷宗。
「嗯,不錯,會玩,不給錢打棍子我就不說什麼,對待犯罪分子就該讓他們上個教訓,可他娘的誰讓你們給人灌腸的?」
齊物抬起頭,舉起手中的卷宗。
「來,按手印的五個人自己走出來,現在圍著校場開始跑,我沒說停之前,誰敢停,我就打他屁股!」
見齊物不打算停下來,兩位十將對視了一眼!
「尿急,快,去侍衛司!」
左十將要去侍衛司搬救兵了,如果沒有人來阻止齊物這個瘋子,接下來的火必然會燒到他們身上。
這哪裡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他娘是在刨墳。
侍衛司的人精說齊物是個讀書人,讓自己等人莫怕。
好了,是不怕,不怕的人快被打死了。
這個齊物,對牢城營的熟悉像是回家一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齊物知道人跑,一點都不擔心。
開封府要嚴打,自己只要抱緊國子學這座大山,官家都不敢殺自己。
「太祖誓碑」 上寫的清清楚楚,「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歷代君王登基是是要發誓的。
懂法的齊物非常明白紅線在哪裡。
只要自己是在干好事,哪怕這件事做的不夠好,只要自已沒越過那條線,就行了。
誰抨擊自己不對,誰就是在幫自己揚名。
「哥哥,姓劉的不行了!」
齊物看著遠處的劉然,輕聲道:
「按照牢城營的規矩來,要活可以,把帳目填了,敢糊弄我,老子也是牢城營里走出來的硬骨頭。」
劉然一聽這話,強撐一口氣:
「官人,上,上任營管拿走的!」
齊物擺擺手,直言道:
「別他娘的狡辯,他肯定拿了,你們也沒少拿,你們若是不拿,他敢拿?他不拿,你們敢伸手?」
官場的這個道道齊物非常清楚。
前任官員走的時候會狠狠的要一把孝敬,底下的人也心照不宜的狠狠撈一把。
等到新上任的上官一來......
嘿嘿,這到手的不就洗白了?
千錯萬錯,都是上任的錯,我們都在用力的活著,沒一點錯。
「就按三百五十人來算,這才二月中,按制度,配軍每月可領糙米一石五斗,此外還有料錢春冬衣及折布錢等等......」
齊物抬起頭,眯著眼道:
「好嘛,這月才過一半,吃的,用的全都見底了,到底是庫房的老鼠多,還是這文書在作假?」
齊物把手裡的帳簿往地上一扔,眾人打了個寒顫。
這次完蛋了,這位爺好像什麼都知道!
「既然如此,我就挖一挖,挖不到人小爺我就去開封府找范公,讓他來查查到底是誰在說假話,是誰中飽私囊!」
齊物見有人想說話,直接站起身:
「先別著急開口,我現在不想聽,站了這麼久,累了吧,你們幾個也跟著跑步去,活動活動氣血,放鬆放鬆!
記住,我是為你們好,萬一今後上了戰場能活命呢!」
小牢子沈無憂喘著粗氣。
他可以對著祖宗發誓,他從未想過跑步這麼難受,這麼的要命。
眼下,他腦子有一個沈無憂一直在和自己說話,非常的誘惑。
「跑不動就停下來吧,挨頓棍子忍忍也就過了!」
可看著那雙一直盯著自己眼睛,沈無憂又怕了。
早知道這位爺就是牢城營的天,自己說什麼也不會說那句話。
「飯七,為什麼盯著他看?」
「他要摸哥哥的蛋子!」
李悠然一愣,低下頭,強忍著噴涌的笑意道:
「盯緊點,這狗日的狠狠的折騰,不然今後摸你的咋辦?」
「呀,他敢!」
沈無憂敢不敢誰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那個文縐縐,長的有點好看的營管笑容可掬的開始給犯人訓話了。
「諸位,天要熱了,瘟疫要來了,我們要打掃衛生了!」
「諸位,規矩是這樣的,每個營房裡想必都有個哥哥吧,諸位營房的哥哥聽好了,日落之前我檢查各營房......」
齊物揮舞著手臂:
「今後減罪的工課按額十成,少一成扣一分。
指標分五個,一曰逃囚,二曰工課,三曰械鬥,四曰火燭,五曰常例,共十分。
衛生要地上無穢物,鋪位齊整,違禁物,私酒,賭具,兇器,統統上交!」
此刻的齊物霸氣無雙,說話帶著金石之聲。
「日落之前,一次考成,明日起每日一小考,三日一大考!」
齊物背著手來回走動,大聲道:
「查驗標準,點名簿,工課簿,差撥點視,各房互結,外加我親自查驗!」
跑步的沈無憂渾身哆嗦。
開始的時候他和所有人一樣以為來了個軟蛋,他根本就不信齊物是從牢城營里出來的。
現在他信了......
能不看著紙張,就能把牢城營各項說的這麼明白的人,絕對是真懂行的。
最起碼,上任的營管就沒這個本事。
上任的營管說話都磕磕巴巴,這個,那個,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
這位新來的不一樣.....
說話利索。
「上等,賞酒肉;中等,不賞不罰照舊;下等,杖五;再下等,權營示眾,哥哥們,別想著糊弄我.....」
齊物衝著眾人一笑:
「從此刻起,咱們這個牢城營就是你們的命,你們肯定會問我今後怎麼撈錢,不瞞著你們......」
齊物大聲道:
「從此刻起,考課就是你們的命,動起來吧,諸位哥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