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王安石的時候是第二天。
王安石很明顯的哭過,眼皮子有些浮腫。
應該也挨打過,寫字的時候跟自己一樣,手在微微的發抖。
誰打的不知道,終歸還是先生。
「師弟,我問清楚了這次你為歲幣隨行的押運官是八大王在酒宴上先開的口,眾人商議之後覺得可行,官家點了頭!」
司馬光神色訕訕的看了齊物一眼。
他的手抬不起來,屁股也不敢完全落座,疼,實在太疼了。
王安石不懂,司馬光在聽到八大王之後就全懂了。
當然他也挨打了,手也不敢抬起來,胳膊沒斷,要臉,不好意思往外拿。
齊物聽到八大王就懂了。
劉太后病逝,八大王就告訴官家說「陛下是李宸妃所生,李宸妃死於非命」,事後官家感嘆人言怎麼可以信!(非杜撰)
這是齊物從牢城營犯官嘴裡聽到的。
他們說,八大王之所以這麼做其實就是希望官家把怒火降臨到劉太后的母族身上。
如他所願,險些成功!
禁軍都圍過去了,好在趙禎忍住了。
他們說八大王是賢王,頗有太宗皇帝之風,嚴毅不可犯,天下崇憚之,名聞外夷。
齊物不否認,相信這是真的。
這是他們眼裡的八大王。
千人千面,所處的角度不同,看人也不同。
齊物覺得,自己眼裡的八大王就是挑唆「李宸妃死於非命」的那個八大王。
氣量小,報復心還重。
他這個挑唆的行為用齊物的話來說就是。
家人們誰懂啊,太后前腳走,八王后腳爆他一個大猛料,你媽是被劉娥弄死的,都給我傳。
「師弟,對不住,這個事情我幫不了你,官家的金口玉言已出,已經改不了了.....」
王安石低下頭:「我,我這個師兄是不是很沒用!」
齊物笑了笑,輕聲道:
「在我心裡,師兄可是最棒的,改不了也無妨,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等我回來,我學問定然上漲一大截!」
王安石見齊物不氣餒,心裡舒服多了。
這次挨打,算是給他上了一課,一廂情願的事情少,多是力不從心。
磬聲敲響,下課後,國子學的精英圍了上來。
說起來也怪,昨日月考人數稀稀拉拉,考完試,全都來了,個個生龍活虎。
「師弟,這個你拿著?」
怕齊物不懂,呂公著大聲道:
「這是我家名刺,途徑各縣,若遇到難處,拿著這個去找縣令,定然會有些許的用處!」
司馬光也擠進來,輕聲道:
「師弟,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司馬家的名頭好不好用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永遠都用不上,平安而歸!」
「師弟,這是我給你畫的路線圖......」
「師弟,這月中下旬就要出發,到了那邊也就熱了,這是我給你準備的良方,提前抓藥準備,有備才能無患!」
周敦頤也擠了進來。
「齊物師弟,國子學上下一心,無論差事如何,你只管安心的去,誰敢對你耍心眼,他娘的,老子將來做了官......」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眾人全都明白,跟著一起起鬨道:
「是極是極,別讓小爺做了官!」
此刻,齊物突然想起了楊文廣當初說那些話,這個行為怕就是讀書人的「邀結勢援」!
現在大家是一個群體,等及冠和科舉之後,自己這群人就被分流。
留在上面的互稱師兄弟,是在確認彼此仍在一張桌上
跟不上步伐的,已經失去了管留在上面的人喊師兄弟的資格。
再喊,就容易被看成越席、攀附和不懂規矩。
稱呼還在,只不過是舊情。
生死存亡的時候可以用一次,也就一次。
看著為自己出主意的人,齊物覺得自己必須要去送歲幣。
底子不好,人就必須勤勞些,就算是朽木,也是一個勤勉的朽木!
有人脈的出人出力,沒人脈的在七嘴八舌的叮囑出主意。
哪怕很多人和齊物不熟,此刻,也都在出一份力。
因為,大家都是在一個地方讀書,齊物就算是朽木,那也是自己國子學的朽木。
自己欺負就算了,外人若欺負,那就是不行。
歐陽修背著手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
「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你們衝動的讓我頭疼,讓先生難以管教,沒有這股勁,少年就不叫少年了!」
歐陽修離開後,直接朝著八王府走去。
這件事本來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這麼多年過去了,誰會刻意的在意今年歲幣都派了誰去。
只要不是自己家人,管他是誰呢!
可一個叫王安石的學子讓今年的這件事有了波折。
不說風浪有多大,就目前而言,這件事已經在勛貴圈傳開。
今天國子學的齊物能送歲幣,下一次安排自己的孩子去做這個差事就無可非議。
「永叔來了,稀客,快裡面請!」
歐陽修看著平易近人,彬彬有禮的八大王擺擺手:
「八大王,臣不該說難聽的話,可有的話臣不吐不快,你要聽麼?」
「來,進來說,快,備酒,我洗耳恭聽!」
「酒就不用了,八王,官家登基,你說陛下生母死得不明不白,因此坊間有了狸貓換太子的謠言。」
歐陽修看著八大王的雙眼:
「造謠一張嘴,嘴皮子動動就可以,卻鬧的京城發生流血!」
歐陽修就站在大門口,根本就不管臉色巨變的八大王。
「八王你身為皇叔,宗室之長,當太后臨朝時,你稱疾不朝,縮首如龜,不敢發一言以爭社稷,借陛下身世之痛,以泄其私憤耳?」
個子小小的歐陽修腰板緩緩挺直,如巍峨的高山。
「昔真宗晚年,八王你久居宮中,陰有窺伺,太后設計逐之,你心生怨毒,臣能理解,而今日,敢問是何心哉?」
八王趙元儼的臉色越發難看,可還是帶著笑。
「永叔,是為了齊物,齊物之事而來麼?」
歐陽修鼻孔發出冷哼,他覺得八王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裝傻。
「陛下賜齊物一馬,賞忠義之人,你又開始了,何故?」
「永叔,誤會,我這是為國舉良材啊!」
歐陽修不信這是什麼為國舉良材,那一日齊物來問他,他就知道會有事。
可沒想到,堂堂一大王,竟然對一個小子動不該有的心思。
「是麼,在臣看來,八王之忠,忠在一己;八王之直,直在私怨, 非為陛下也,非為社稷也!」
光輝落下,歐陽修的影子鋪滿整個台階。
「昔,太后初崩,主少國疑,八王不輔陛下以安社稷,乃以宮闈秘事搖動人心,今國朝初定,你又奸邪生心?」
八王趙元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和歐陽修來鬥嘴,就是兩個八王趙元儼都不行。
也別想著用還是宗親的身份來壓歐陽修一頭,官家歐陽修都敢罵。
他八王若不是太宗趙光義兒子,是三朝老臣,歐陽修能把話說的更難聽!
只要敢回嘴......
歐陽修就敢往他臉上吐口水。
歐陽修可不管八王臉色難看不難看,既然開口了,索性把話說完:
「眾人聽聞契丹,遼使每至,必問王安否,八王之名,能止小兒啼哭,臣不知八王何德何能,使敵國殷勤若此!」
「歐陽修,你大膽!」
八王趙元儼真想堵住家僕的臭嘴,自己被罵屁都不敢吭一下,就是想著歐陽修罵完了趕緊走。
這下好了,完了。
怒吼聲如同雷鳴.....
「我大膽,我膽子自然大,再問八王,外結敵國之望,內搖人主之心,此豈宗室所宜有,回答我,八王回答我!」
事情不好了,事情大發了。
先前八王「誣後」只是內鬥,他八王在家罵嫂子,折騰皇帝侄子,也只能說這是趙家的內務事。
外臣不怎麼好管理。
眼下,歐陽修把遮羞布給扯開了。
「遼人入使,必問王安否」這八個字就是一把大刀,這是事實。
只不過想著為尊者諱,只要八王安分就不提,現在好了,直接撕開。
遼人入使,不該先去拜見官家麼?
他來見你八王是什麼意思?
歐陽修此刻就是把八王按住了往死里打。
「臣本不想生事,臣問八王,官家只不過給那小子賜了一匹馬,那小子只不過拒絕了你的邀請,怎麼又要生事?」
八王趙元儼不斷拱手:
「永叔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我是真的喜歡那齊物,年少有為,揚我國威,所以才在酒宴上提了一嘴,非有惡意!」
「是麼?這麼巧?禁軍里就找不出一個比齊物更能打的?」
「永叔,你真的誤會我了?!」
歐陽修背起手,輕聲道:
「如此,臣在明日會修書與陛下,舉八王三罪,欺君,誣後,亂國,以戒宗室妄言之弊!」
歐陽修人挺好,彈劾之前還提前說一下。
「八王,臣這是為你好!」
八王趙元儼聽後,臉上的假笑也維持不住了,見歐陽修轉身離開,他還跑去相送!
八王趙元儼是真的害怕,歐陽修這人是說干就乾的那種人。
王府大門關上,趙元儼吐出一口濁氣,他恨歐陽修,更恨齊物。
「趙栓,去,給遼使去信,就說本王請他幫個小忙!」
吩咐完,趙元儼走進大宅,等他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盛裝打扮,坐上步輦,朝著宮城而去。
「官家,臣真的冤枉!」
趙禎算是明白那一日自己覺得不對勁的根源是什麼了,原來根源在這裡。
當時奇怪呢,三司的心怎麼那麼齊,原來這麼一回事啊!
「皇叔,你究竟有沒有邀請過齊物?」
「回官家,有,是奴僕揣測我意,試圖幸近,非我本意,臣就算是真的要找個能打的.....」
趙元儼抬起頭認真道:「禁軍里就找不出一個比齊物更能打的?」
趙禎懂了,扭頭輕聲道:「趙一念?」
「臣在!」
「八王年事已大,力有不逮,奴僕才敢犯逆,你拿玉碟去八王府上,行宗族之法.......」
趙禎輕輕的嘆了口氣:
「找出犯逆者,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