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驚受怕的一天過去了,齊物準備好好的睡個什麼都不管的懶覺。
這幾日也沒忙什麼,齊物卻感覺自己身心俱疲。
各種小破事一個接著一個,以至於今日沒去牢城營......
聽那些犯官講那過去的事情。
牢城營的事情交給了毛毛,有龜丞相和李悠然打下手,只要不瞎折騰,除了檢查「課」基本就沒有什麼事。
陳解元和五個財神爺開始學認字。
六個人看著掛在梨樹上寫著各自姓名的板子,面色出奇的一致,像吃了屎一樣難看,別提有多難受。
唐不甜還是那麼的忙。
這孩子責任心極強,從不認為自己是小孩。
趙嬸生完孩子後她就認為她該管家,她和二姑娘燒水做飯,餵馬劈柴乾的有模有樣。
小三也很貼心。
裁剪好的尿布他又用滾燙的開水洗了一遍,趁著今日天氣好,開始往竹竿上晾曬那些穿不上的厚衣裳。
趙大醒了,哭聲傳來,一眾小的放下手裡的活沖了過去。
新出生的孩子身上帶著一種特殊的味道。
酸酸的,臭臭的,又奶香奶香的,二姑娘不停的嗅著鼻子,怎麼都聞不夠。
趙嬸伸著手摸摸這個,摸摸那個。
自打這孩子生下來,她身上的刺一下就消失了,凌厲的眼神被滿眼的溫柔取代,看誰都是柔柔的。
整個人像是被鋪上了一層淡淡的光。
「苦了你們幾個了,再過幾日我就能起來了!!」
「嬸子不急的,穩婆說坐月子就好好地坐月子,不能操勞,再說家裡就這麼點事,我們幾個能行的!」
「就是,嬸子放心,我們幾個能行的!」
齊物在門口聽著,心裡很是喜歡。
自己孤身一人,偏偏又是一個愛熱鬧的性子,所以才有了這滿滿當當的一大家子。
人多,糧食消耗的多,不過......
不過,這種感覺是真的好。
若是只有毛毛和自己,兩人住這個屋子,齊物說什麼也不會搬進來。
在屋裡待的日上竿頭,有些無聊的齊物打馬去了牢城營。
正曬著太陽捉虱子的沈無憂看著站在身前的齊物猛的一愣。
太陽今日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一向懶惰,喜歡下午來搞突襲的齊營管怎麼晌午的時候來了,難不成一會兒會有上官來大檢查。
「哥哥好!」
「是身上有虱子還是頭上有?」
「都有!」
齊物一愣,不咸不淡道:「你是咱們營的門面,是擔當,有虱子不行,換班去找毛毛,讓他給你買點砒霜去!」
砒霜兩字,把沈無憂嚇出一身冷汗,他以為哥哥要藥死自己。
轉念一想,自己這條命好像沒砒霜值錢,又撓著頭樂了起來。
怪不得去年挖溝的時候那娘子總是看自己......
原來自己是門面,是擔當,原來自己是俊郎君啊!
走進營地,一群人圍成兩個大大的圈,他們不是在賭博,而是在看吳修晏算他這半個多月挖井的工錢。
六個人,每個人分了二百零三個錢。
「牢城營這邊拿八成,刨去介紹人行當,六人這半個多月的一日三餐,外加工具的採買,結餘七千一十五錢!」
龜丞相撥弄著木棍,把話說得慢慢滴!
「按照相公當日定下上等賞酒肉的規矩,這一次一共有八個伍為上等,羅犯官這邊連續蟬聯三次,賞豬腿一條!」
歡呼聲響起,震耳欲聾。
東京的豬肉雖然是「富家不肯吃,貧家不解煮」。
再怎麼說也是肉,尤其是豬腿肉,這可是豬身上的上等肉,在牢城營里,幾年都不見得吃一回。
這個好消息又怎麼能不歡呼?
「在咱們大宋境內,尤其是在這官員多如狗的東京城裡,羊肉才是士大夫階層和富裕市民競相追逐的「貴重食品」!」
「又開始了,你眼下不是落魄了麼?」
「就是,要不寫首詩來慶祝一下啊,你老要是嫌棄,給我,我不嫌棄!」
「滾~~~」
這群鬥嘴的官員大多是劉太后死後倒台的官員,罪名非常的統一,多是貪污罪。
雖說是倒台,屬於官員的氣度還沒丟,沒準哪天又起來了。
因為當過官員,他們就不允許和其他人一樣,愛乾淨的他們因此蟬聯。
在齊物看來,他們這輩子就算出去了也難回到從前,臉上的刺字洗不掉。
「安靜,安靜一下,刨去給大家賞酒肉的錢,還剩餘四千六百零三錢,諸位,我算的沒錯吧?」
「沒錯,沒錯,我聽懂了!」
龜丞相點了點頭,繼續道:
「四月一到我們就要開始勞役,如不出意外,這些錢肯定是要買工具的,大家幹活的時候能舒坦些!」
「對極對極,早該如此了!」
見有人總是不停地接話,一旁的人怒道:
「你雞下巴吃多了!」
龜丞相氣度,伸手壓了壓,繼續道:
「齊營管不拿這個錢,他也看不上這個錢,所以,今後如果有走出去的兄弟,別人在問起的時候得憑良心!」
眾人再次拍打起胸口,開始賭咒發誓。
如果說大家在開始的時候對齊物抱有牴觸之心,現在大家對齊物是真的心服口服。
因為齊物沒把眾人當成該死的罪犯。
而是把大家當作了廂軍的一份子。
雖說兩者差別並不是很大,在人心冷暖上可是天差地別,大家說不出來,卻能感受得到。
「你家哥哥是個玩人心的高手!」
陳阿難冷哼一聲,他不喜歡別人這麼說齊物。
可他又不敢把說這話的人打一頓,因為這個人在教他學問。
陳阿難不是難得的天縱奇才。
這個人教陳阿難的主要原因就是他被關在這裡太無聊。
目之所及,左邊是一群匹夫,右邊還是一群莽夫。
他教陳阿難,純屬是玩。
他是什麼都講,想到哪裡說哪裡,至於陳阿難能聽懂多少全靠悟性,不懂也別問,問了也是白問。
這人姓朱,叫朱茂才,七品官,在天聖九年之前是專門負責貢品的採辦,官職小,差事大,油水豐厚。
官家親政後他就倒了。
開始的一兩年還會做夢,夢想著能出去,如今不再做夢,人也通透了。
「齊官人!」
朱茂才對陳阿難態度不好,對齊物卻熱情地嚇人。
非討好,也非諂媚,而是他覺得齊物和他是一類人,都是讀書人。
「朱相公好!」
朱茂才笑著搓搓手,直接道:
「我告訴你的那個法子是不是很有用,你的先生有沒有誇你字有進步!」
「信你個鬼,看看我手?」
齊物咬著牙非常不滿:「你這糟老頭子壞的很,要不是我為人良善,我絕對用棒子把你的屁股打爛!」
「不行?」
「一個字畫圈了!」
朱茂才怒了,不可置信道:
「教你練字的相公是誰,我就不信了,我好歹也是個進士,學問不敢說,字絕對沒問題,告訴我,那狗日的是誰!」
「文彥博!」
朱茂才聞言腰杆子瞬間矮半截:
「是他啊,你怎麼不早說呢,你看這事鬧的.....」
文彥博的書法非常好,遠學「二王」,近師顏真卿、楊凝式,又帶有歐陽詢的遺韻。
融歐顏於一爐,風骨凜然!(文彥博是書法家)
就如文彥博說齊物一樣,字好不好,就看和誰對比了。
朱茂才的字比齊物好,可若在文彥博面前.....
他的字也是一大坨。
「哎呀,你看看你,你咋不早說呢,你看這鬧的多不好意思,班門弄斧,你沒說出我的名字吧!」
「你很出名麼?」
朱茂才猛的挺直了腰杆:
「也是,我一七品犯官怕什麼嘛,他那樣的人物怎麼會記得我呢,對哦,怎麼會記得我呢?」
齊物從身後掏出一壺酒:「相公,有事相求!」
朱茂才聞言趕緊道:
「你如今管著我,我還得仰仗著你,可不敢,你說何事!」
「給我講講歲幣的事情,不瞞著你,我即將前往遼國送歲幣,政令還沒下來,我想也快了!」
朱茂才一愣想都沒想直言道:
「別去,這事吃力都不討好,那遼人都不是啥好東西,到了地方,一個雜役都敢在你頭上拉屎拉尿.....」
「你年少,有些事情我們這些老傢伙想著都要氣吐血,你承受不住的。」
齊物忍不住道:「「澶淵之盟」約定我大宋為兄,他遼為弟!」
「哎呀,這都是狗屁,天聖四年,孔聖人的第四十五代孫孔道輔出使遼國.....」
朱茂才抿了口酒,眼睛一亮。
「在宴會上,遼國的樂優人表演了戲弄孔子的雜劇,他們都敢這樣,你說去了有好事麼?」
「道歉了沒?」
「事後遼國人道歉了,可道歉有什麼用,事情已經發生,孔子都敢羞辱,你這年輕人去了,呵呵.....」
齊物想了想,覺得自己這脾性還就真的忍不住。
「不瞞相公,如果我想獲得一份功勳,該如何做?」
朱茂才又抿了口酒,含在嘴裡不咽。
直到酒氣上涌,把眼睛憋的通紅,吐出一口長長的酒氣後就把葫蘆塞到了懷裡。
酒水太難得,他不捨得喝,要留著慢慢的喝,細細的品。
「官人啊,遼人的羞辱是無孔不入的,你坐哪,穿什麼,細到文書里用哪個字,再到宴會上看什麼戲,每一處都是學問!」
朱茂才抬起頭一字一頓道:
「被羞辱是常態,不辱使命才是例外,只要不被辱你就有功勳,簡單麼,難如登天啊!」
「如果被辱了呢?」
朱茂才看著齊物笑道:「你姓孔,姓孟,還是姓顏,如果都不是,你就算是官家的人,他也幫不了你!」
齊物吐出一口濁氣,突然也想喝點酒。
就在齊物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陳阿難走到齊物身邊低聲道:
「哥哥,有個叫狄青的來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