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
綿延如長蛇的隊伍里,一少年郎君正在高聲吟唱。
坐在馬車裡的龐籍眯著眼,跟著吟唱在打著拍,回想起自己幼年站在雪地里背書的美好時光。
齊物在背《詩經·國風·小星》!
這也是齊物要背誦的第三本大經。
相比之前的《孝經》和《論語》,詩經難多了,字數也多,好在不是全篇背誦。
國子學的要求是背誦裡面重要的,如《國風》等。
剩下的要求就是能流暢的熟讀,並理解每篇大意即可。
不需要逐字逐句的「全文背誦」,不是像《論語》那樣必須全部會背誦。
看著旁若無人讀書的齊物,眾人已經習慣。
自打過了黃河,隊伍里齊物的背書聲就沒停止過,準時準點。
只要齊物相公開始讀書,要麼開始清晨隊伍開始出發,要麼是隊伍準備休息。
「龐公令,休息~~~」
在破鑼嗓子的呼喊和刺耳的哨子音中,五里多長,像蜈蚣一樣的隊伍開始停止前行,準備落腳休息。
原本死寂且無精打采的隊伍立馬就來了精神,變得鮮活起來。
「換班,換班,快,快.....」
騎在馬上的齊物一邊吆喝一邊往隊伍後面跑。
在齊物的對面,狄青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通訊基本靠吼。
其實大可不必。
因為押送歲幣的護衛多是出自禁軍,看懂令旗號令沒有一點問題。
奈何押送的是真金白銀,齊物和狄青表面是喊......
實則是巡視,檢查每個車架上的封條。
這種日子極其的枯燥,只要隊伍停下,只要換班就必須來回跑一趟。
稍微鬆懈一點,趁著換班之際的空檔,某些個賊手就會伸進去。
一輛馬車護衛是十三人,含押綱官一人。
除了這些基礎的護衛,還有車夫,民夫,伙夫,雜役,這些人都是地方上派來義務承擔夫役的人。
這一段路是這群人,下一段是另一群人!
除了護衛不換,負責推車的勞役是不斷的有補充和離開,人多手雜,有的人就想著走時撈一把。
如果丟了,根本就不知道誰拿的。
丟了,就是需要齊物他們這些押送人員來彌補損失。
至於能撈點油水的火耗,齊物選擇了不看,不聽,不拿,也不要。
齊物總覺得隊伍里有眼睛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錢財很誘人,布匹在不斷的往隊伍里補充,伸手拿點不難。
齊物覺得,自己真要缺錢,還是從無憂洞去取比較好。
龐籍默默的打量著不斷吆喝的狄青和齊物。
他現在對齊物很感興趣,明明是國子學裡最差的那個朽木,卻特別的好學。
只要沒事,齊物就來請教自己。
從書法開始問起,到書本里如何斷句,再到書里的講的道理,齊物都會認真的來請教自己。
不停的問為什麼。
最令龐籍驚訝的是,齊物還帶了作業,每日都寫,哪怕腿肚子都在打哆嗦,齊物也在堅持。
齊物隨身攜帶的小本本龐籍看了。
一日一頁,一直排到了年底,今日練多少字,背誦哪一篇都寫的清清楚楚。
龐籍實在搞不懂.....
按理來說,這麼好學的一個人,年齡還這麼的大,不應該學的如此吃力。
問題是,齊物就是學的無比吃力。
龐籍哪裡明白,阻礙齊物學習進度的不是別人,是齊物自己。
齊物要不停的給自己作戰。
尤其是練字,一個不注意,自己的死手就把「正字」寫成了「俗字」!
背書還好點,問題也不斷。
齊物的大腦會分段,分就分了,問題還是錯的。
分段錯,釋義就對不上。
篇、章、卷、則、回、出、片,每一項都是齊物需要學習的。
經、注、疏合刻後,正文又會被注文隔開。
讀誦其實一點都不難,隨聲附和,張口打哇哇齊物也會。
其實,先生要是知道齊物一次學這多,一定會明白齊物進度為何如此之慢了。
龐籍抬起頭,看著消失的齊物再次出現。
「龐相公,巡視完畢,封條完整,押綱官盡職盡責好,隊伍無人員缺失,也無人員身子不妥,可傳令了!」
龐籍點了點頭:「傳令,生火做飯!」
「遵命!」
齊物很佩服龐籍,也是迄今為止,齊物見過統籌能力最強的人。
比齊物熟悉的曹彪都強。
糧草、歲幣、人事安排、勞役、和地方官員的交涉等等......
這些如一地雞毛的各種問題,以及數千人的吃喝拉撒,硬是被他擰成一股繩。
齊物再次忙碌起來,看著一身瀾衫的齊物,眾人的目光里無不帶著羨慕。
在通過齊物這幾日不斷的拒絕抽火耗的表現.......
眾人覺得這是一個正直且良善的人。
他們又哪裡知道,他們心裡良善的人身上全是藥。
放著書和生活物品的小車上也全是藥,就連馬鞍下都藏著藥。
不但會藏,齊物還在不斷練習如何下藥。
驛站外,眾人席地而坐,火也慢慢的升起來,看著抱著書又衝過來的齊物,龐籍趕緊大聲道:
「齊物,今日下棋如何?」
「官人的棋比晏相如何?」
龐籍抬起頭看著齊物,忍不住道:「你和晏相下過棋?」
「下過!」
「如何?」
陳阿難從車上掏出一個小胡凳,齊物舒坦的往上一坐,自信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晏相讓我今後不要與人下棋!」
龐籍狐疑的看著齊物。
這個事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直棋藝不如蔡伯俙的晏相。
在那一晚,直接把蔡伯俙下進了太醫局。
「那老夫就不自取其辱了!」
齊物聞言非常開心,打開了作業,請龐籍來指點自己的練字作業。
看著齊物的字,龐籍開始說教。
「練字,得先立氣度,再求點畫!」
「學生不懂!」
「以氣度統技法,以技法顯氣度,沒有技法,氣度無處附著;只有技法,沒有氣度,則容易成「字匠」。」
齊物趕緊道:「那學生字的氣度以先生來看,如何??」
「穿著這身衣裳,去廟口代寫家書,一日興許能騙到幾個人!」
齊物的笑僵在臉上:「丑就直說唄,非得繞一下!」
龐籍笑道:「我不是怕你難受麼!」
有了龐籍的指點,齊物的字算是又進步了一點。
在請教了三個問題之後,齊物便不再打擾,轉身去忙碌了,準備明日繼續來。
這都是免費的先生,未來的大神,這麼好的機會若是浪費掉,豈不是虧大了。
陳阿難和沈無憂跟著齊物一起忙。
陳阿難跟著齊物就是想今後跟著齊物混,不餓肚子。
沈無憂沒這想法,他來這裡就是為了那三萬的酬勞。
也不存在被齊物的氣度折服,他就是來賣命賺錢的。
齊物選他不是牢城營沒人。
是在問了一圈後,眾人異口同聲的告訴齊物,西口牢城營里最能打的就是他沈無憂。
因為他是參與禁軍選拔後被篩下來的。
不是能力不行,是身份不行。
他沈無憂是給人頂罪進的牢城營,禁軍選拔查跟腳,覺得他的跟腳不乾淨,就沒要他,又給送了回來。
沒點本事,膽子不大的人,怎麼敢摸齊物的蛋蛋呢!
「今晚休息,明日我們就會到達相州驛(安陽),短暫的休息後我們就會進到河北西路的磁州境內!」
齊物看著一邊畫地圖一邊喃喃自語的狄青。
「狄家哥哥,如果,我說如果,如果有機會北征,就是打燕雲十六州,和遼人開戰,你怕不怕?」
狄青頭抬起頭看著齊物笑了笑。
「如果朝廷北征,如果我那時候還沒老,不用朝廷吩咐,我就算爬也要爬過去,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見齊物不說話,狄青反問道:
「你呢?」
齊物咽了咽口水,嘿嘿的笑起來:
「如果我說,將來真的有那麼一天,我給你管後勤,讓你安心打仗,打完安心回家領賞,我幫你罵人可好!」
「好!」
說著,狄青撓著頭嘿嘿的笑了起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在異想天開。
「一言為定啊!」
「我狄青不騙人!」
齊物跟著一起笑:「我叫齊物,記住啊!」
狄青見齊物的眼神又開始黏糊,紅著臉站起身離開。
「嗯,我知道,你說這個幹嘛呀!」
趕路的日子極其枯燥,磁州,邯鄲,邢州,趙州.......
齊物都懶得去想自己到底走了多遠,這一路驛道與大運河「並行」,以陸路驛道為骨幹,水陸並用!
「哥哥,鞋子破了!」
齊物換上杜若給自己準備的新鞋。
看著黑的像個羊糞球一樣,臉都在冒光的陳阿難,齊物忍不住打趣道:
「哎,何苦呢!」
陳阿難本想說不苦的,抬起頭卻哭了。
他做好了吃苦的準備,可沒想到這一路會這麼苦。
從三月下旬走到了六月,從麥子綠油油開始走,一直走到田裡只剩下麥樁。
早知道如此,就該讓飯七來的。
「我們後日到雄州,也就是歲幣的最後一個落腳點!」
齊物本想笑著歡呼一聲,見龐籍面色沉重,齊物不由的心裡咯噔一下。
「歲幣是送完了,可我們還不能回,你們要隨我去幽州,去見蕭家的人!」
龐籍給齊物和狄青各倒了一杯茶,繼續道:
「此行任務是送歲幣,也要商議國事,朝廷需要遼國在對待西夏的問題上給我們一個明確的態度!」
「需要很長時間麼?」
「嗯,要看蕭家,也要看耶律皇族的抉擇。」
齊物想著自己準備的那些藥,想著遼國內以韓、劉、馬、趙四大漢人家族為代表的豪族,手指忍不住抖動起來。
見眾人皆沉默,龐籍輕聲道:
「諸位,可敢隨老夫搏一場大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