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雄州了,我們到雄州了咯......」(雄州位於今雄安新區範圍內)
雄州到了,隊伍里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對於隨行的護衛而言,這就是大喜,任務結束了,手裡有錢,這雄州的青樓酒肆還多。
選擇多,還不貴,還壓抑了一路。
聽著眾人那帶著「灼熱」的話,齊物是真的想把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給他們分一點。
吃一點,估計這輩子都不會想了。
看著官道上排著隊讓路的馬車,看著遠處摩肩接踵的人群......
齊物突然發現眼前看到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在沒到雄州之前,齊物以為作為邊城的雄州應該是破爛的,人煙稀少的,全民皆兵,是一個軍事重地。
就像白豹城一樣,像落敗的長安一樣。
眼前看到的卻是和想像中的完全相反。
齊物到的時候正好是即將開市的時候,宋遼商人,牙人,車馬駝隊雲集。
「來了,人來了.....」
「客人,記得來我酒肆下榻,有熱水,還都是咱們宋人!」
「客人,我家客舍也不差,小廝眾多,我們抬著你進去!」
「客人,我家是皮貨,價格低,從我這裡進,背回東京就能賺一筆!」
「客人......」
送歲幣的大部隊一來,就是生意的到來,這麼多人,都是財神爺。
早就等著這一天的各商鋪小廝,一邊喊,一邊拼命的揮舞著手裡的「望子」,好讓更多人看到。
「齊物,我考考你,你說我們為什麼選擇在人最多的時候到!」
齊物低下頭,看著地上羊糞疙瘩:
「相公,請恕下官大逆不道,從東京離開的時候我們選擇了人最少的時候!」
龐籍看了看齊物,拍了拍肩膀,滿臉落寞。
遼人這邊人人皆知。
做買賣的,當差的、閒逛的,還有從幽州專門騎馬過來的,早已等候多時......
這是屬於他們的榮耀時刻。
雖然歲幣的銀錢和布匹要送到更遠的遼上京,被達官貴人瓜分,和他們沒有一點關係。
可他們就是驕傲的,傲勁恨不得刻在臉上!
「哎呦,來了,南邊的孝子賢孫來了!」
「是嗎是嗎,又給我們送錢來了?」
遼人是驕傲的,哪怕是販夫走卒,在他們身上齊物看到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征服感。
他們在肆無忌憚的打量,肆無忌憚的討論。
「哎呦,年年送這麼多,侄皇帝不心疼麼?」
「我估摸著是不疼的,崽賣爺田心不疼,哈哈哈......」
澶淵之盟後,大宋這邊認為這是「兄弟之國」的結盟,把歲幣稱之為「賜」.
遼人不這麼認為,他們將歲幣稱為「貢」!
因此,遼人普遍有一種「南朝畏我」的驕傲!
在遼人的眼裡,他們不認為這是一場平等的貿易,而是宋國畏懼他們,害怕被打,才年年進貢,給的保護費。
「先生?」
「你說!」
「學生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們偷偷的走,是因為「屈己求和」太丟人;這邊這麼熱鬧,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龐籍聞言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覺得齊物在一語雙關,到底是誰在不戰而屈人之兵?
感受著齊物的壓抑,龐籍突然覺得這事不讓年輕人來是對的,他覺得齊物身上長出了刺。
「我干你娘的!」
龐籍扭頭,原來會是陳阿難和人幹起來了。
齊物年輕,好歹也是兩世為人,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陳阿難不懂,他比齊物還年輕!
當一個破小子先罵他,還朝著他吐了三次口水後......
陳阿難就沖了出去。
他認為,老子是來給賜賞你的,你不下跪就算了,還吐口水?
人造「地中海」髮型就是好,一抓一大把,往下一按,那人的臉就撞在了陳阿難的膝蓋上。
砰的一聲,哎呦一聲,人就跪在了地上。
「喲,童子拜佛,這麼客氣做什麼呢,乖孫子,起來!」
遼人也不團結,見自己人被打,嘲笑的聲音小了。
要把陳阿難怎麼樣的人卻沒站出來,站在人群里瞪眼睛。
龐籍本想說話,卻聽齊物開口了:「陳阿難,賠錢!」
陳阿難從懷裡掏出三個銅板。
想了想,全都塞到自己懷裡,蹲下身,伸出雙手開始在地上的人身上摸索。
在眾人驚訝的眼神里,陳阿難把人身上的錢摸出來了。
「你吐了我三次口水,還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我是從詩書門第出來的,為人大度且良善,你賠三個錢就可以!」
陳阿難把錢認真的擺在地上。
「看清楚,別說我訛你,這是一個錢,這是兩個錢,這是三個錢,剩下的你也看好了,我給你還回去!」
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拿了錢陳阿難回到隊伍里。
沈無憂拍了拍臉,見齊物不僅不怪罪,還豎起大拇指,他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賠錢,原來是別人賠錢啊!
「哥哥,你就不...不怕麼?」
「一看你就沒好好聽,遼人分等,一等契丹,二等是韓、劉、馬、趙渤海世家大族,三等奚人,四等漢!」
「剛才那個是奚人?」
龐籍再次細細地打量了一眼齊物。
在先前他以為齊物是瞎學,有點做樣子給人看的假用功,眼下看來.....
這小子學的是真好,把借力打力就用上了!
在齊物看來,就算陳阿難把那人打死也不會有多大事,這個關頭,遼人關心的是錢怎麼分。
一個沒身份,沒地位的奚人,了不起算個摩擦。
大宋的律法開明且完善,大遼可不是。
「路上我講過,我問過很多人,也看了很多書,硬是找不到一個能代表所有奚人這樣的人來,你知道意味著什麼麼?」
沈無憂縮了縮脖子:「什麼?」
狄青看了眼周圍的人,借著齊物的話淡淡道:
「結果就是滅族,像薛延陀,突厥,東胡,鮮卑,柔然等等,這些還在麼?」
齊物壓低了嗓門緊隨其後:
「契丹也會的!」
沈無憂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現在的奚人就是一群沒有爹的孩子,吃了虧,自然沒有人給他出頭!」
沈無憂過分的比喻聽的龐籍直搖頭。
「契丹人有皇室耶律氏,有後族蕭氏,漢人有渤海世家大族,奚人麼倒是有一些,可惜都是蕭家的家奴。」
龐籍深吸了一口氣:「一團散沙!」
龐籍知道的多,大宋這邊其實也動過心思。
樞密院想在奚人里找個有膽子的幫手給予培養,來制衡遼國,找了一大圈,都找不到一個能扛事的頭領。
「相公,開市了.....」
「進吧!」
開市了,場面更加熱鬧,官員出來迎接了。
雄州就是榷場,榷場官、稅吏、巡檢應有盡有,既抽稅又能維持秩序。
榷場一旦走入正途,帶來能量是無比巨大的。
雄州的客棧,酒肆,倉庫經過三十年的穩定發展已經徹底形成。
有合作,有競爭,就連附近白溝河渡口都被它帶了起來。
這些都是「商賈成群」帶來的。
交易的貨物齊物也打聽到了。
大宋這邊對外售賣的大頭是茶,絹帛,瓷器,漆器,糧食,其次是奢侈品。
遼人主要賣牲口和皮貨。
這些交易帶來的就是眼前這「盛景」。
放眼望去,牙人,翻譯,腳夫,力工,車戶,船戶,客棧酒樓以及倉儲典當!
大宋發達的手工業和變廢為寶的手段把遼人吃的死死的。
這種局面帶來的後果就是蕭太后親自下令「誰出口馬,殺誰全家」。
在今日,這個命令依舊在生效。
問題是,根源就不是這個問題。
貿易逆差無法彌補,大宋的貨物幾乎霸占了整個遼國市場。
如今結果就是遼國自己的貨幣在逐漸失去了信用。
遼國的鑄錢幣變得「無利可圖」,每年都在鑄,鑄的比大宋的還多。
根據齊物收集和匯總的各種消息來看,大宋這邊的高人正在讓遼國喪失鑄幣權。
從平民百姓,到勛貴士人,都更願意使用信譽更好,且更保值的宋錢。
遼錢,正逐漸被宋錢取代。
遼國的商人,貴人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大宋。
所以,在結盟的三十一年裡,大宋繼續玩貨幣逆差,遼國也再沒出兵打大宋。
(非杜撰,這個打法就是溫水煮青蛙,太熬時間,越久效果越好,推薦書籍《國策、貿易、戰爭:北宋與遼夏關係研究》)
機宜司到了,河北沿邊安撫使司也到了。
在拜見完龐籍之後,機宜司的人開始核驗這次的歲幣。
「狄家哥哥,機宜司是幹什麼的?」
狄青低著頭,輕聲道:
「機宜司就是「刺事人」,隸屬於安撫司專門負責諜報以及刺探,怎麼了,你有事!」
「我想問他們借點書看看!」
狄青聞言詫異道:「你還懂這個?」
「自學過一點,知道怎麼分析情報,如果我想看看,你覺得我找誰比較好,花錢也行,不要太多就可以了!」
「你為什麼找我?」
齊物朝著狄青眨眨眼,笑道:
「奇怪了,禁軍那麼多人,官家為什麼安排你,我也是三班使,你說呢?」
看著眨眼睛的齊物,看著眼神又開始黏糊的齊物。
「我一會幫你問問吧!」
齊物笑了,真別說,學著周敦頤跟人說話的方式就是好用。
齊物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僅是隨口一詐,竟然問對人了。
「我走了!」
「還沒核驗結束呢!」
「這裡臭!」
「啥?」
齊物彈了彈衣衫,得意道:
「院監在臨行前告訴我說,在外面我就不是齊物,我代表的就是國子監,是天才的讀書人,攔我......」
齊物鼻孔里發出了豬哼哼。
「在這裡我齊物忍氣吞聲不說話,就當說我了,我齊物就可以不要臉,若是回到京城,就別怪我添油加醋去!」
狄青死死地咬著牙。
他算是發現了,這齊物真適合當小人啊!
為了偷懶,不在這等,把國子學都抬出來了,還代表天下讀書人。
娘的,這頂帽子扣下來,誰敢惹國子監啊!
齊物走了,光明正大走的。
北緣邊安撫司看著離開的齊物,皺著眉頭道:「這人是誰,誰讓他走的,懂不懂規矩?」
龐籍壓下北緣邊安撫司的手,無奈道:
「國子監派出來的!」
北緣邊安撫司頓了一下,忍不住埋怨道:
「瞎胡鬧,萬一有個好歹,算誰的?」
「在你的地盤上,自然算你的咯!」
兩個小廝朝著齊物追去。
不是齊物有多尊貴,更不是國子監在這裡名頭很大。
而是在如今大宋重文抑武的風氣下,如果齊物死在這裡,朝堂上的那些文人就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藉口。
一個繼續抑武的大藉口。
就像趙一念處理齊都監,哪怕萬人之上的官家恨他恨的要死,也只能私下的,偷偷的去處理。
齊物出了門,直接朝著遼人的牲口交易區走去。
「人試過了,很滿意,下面試試牲口!」
(奚人在遼滅亡後基本也就退出歷史舞台了。
北宋時期,宋遼的名人很多,奚人的名人則是,蕭韓家奴,蕭蒲奴,蕭拔剌,蕭樂音奴等,手握大權的沒有。
澶淵之盟的確是恥辱,光是罵宋朝文武大臣膝蓋是軟的過於片面,在沒有戰略縱深和缺少戰馬的情況下,大宋一直在反擊。
貨幣就是一種。
唯一的遺憾就是女真人崛起了,護步答岡之戰,遼國七十萬對陣完顏阿骨打麾下的二萬人。
結果就是遼御營副都統耶律章奴在前線發動叛變,七十萬人大敗,此戰之後,金國崛起,歷史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