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撒八依照禮節問候了龐籍之後開始繼續殺人。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笑眯眯的,透著文雅。
可不知道為什麼,先前那些因為他的私心而僥倖不死的蕭家人和耶律家人卻開始挨刀子。
「蕭撒八,我也姓蕭,我是你的族人啊!」
蕭撒八笑著把刀插進了族人的胸口,拔刀的那一刻,熱血滋了他一臉,扭頭,眼神如惡狼一般兇狠。
韓家人,劉家人,趙家人見蕭撒八的眼神掃來,心驚不已。
「剛才你們說,說我偏袒耶律,偏袒蕭家,宋使作證,我可沒偏袒任何一人!」
齊物看得心驚不已,好一顆冷酷的心。
點名,說明情況,對著胸口就是一刀,每個人都是如此,蕭撒八仿佛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殺完人,淨手後的蕭撒八開始翻閱歲幣總冊,抬起頭露出陽光般的微笑。
「合冊,歲幣沒有問題,也就這樣吧!」
龐籍拱了拱手,指著身後的一車歲幣和歲絹輕聲道:
「這一車的禮物是我國陛下送給法天太后的薄禮!」
蕭撒八抬起頭,沒有溫度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龐籍。
龐籍不為所動,衝著蕭撒八露出一絲笑意,熱情道:
「使君,按照慣例,我大宋每年都會在皇帝和皇太后的生辰送來禮物,這裡包含御衣,貂裘錦緞以及金花銀器!」(非杜撰)
「我聽聞法天太后前去看守陵墓,所以,今年是最後的一次,勞煩貴使者告知!」
蕭撒八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他也知道這件事是他插手不了的事情,點了點頭。
「我替法天太后謝謝南使的厚禮,今日多有唐突,見血了,南使莫怕,家大業大,總是會有那麼一兩個賤仆讓人心煩。」
龐籍撫著短須笑了起來。
「我聽人說貴國陛下才親政,難免會有宵小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殺了也是應該的,歲幣才是要緊的事情!」
「嗯,你們大宋總算出了個不怕血的讀書人,難得難得!」
聽著兩人話里的交鋒,齊物明白,接下來的路,就該是龐籍的主場。
見蕭撒八拱手準備離開,齊物忽然站出來,不好意思道:
「朝定,如果不是我剛才跑的快,我眼下怕是見不到你了!」
蕭撒八轉身,皺著眉頭看著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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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我說,在契丹,朝定是朋友的意思,剛才這邊有幾個人衝過來,護衛沒輕沒重,打了幾個人,你不會怪罪吧!」
蕭撒八忍著不耐,露出笑臉:
「齊朝定,怎麼會呢,我還得感謝你呢!」
齊物依舊憨厚,憨厚的給人一種迂腐感:
「感謝就不必了,子曰,必為其友之身,若為其身,為其友之親,若為其親!」
「聖人語集裡沒這句話!」
「墨子語錄里有,你不會沒學吧,不應該呀,這個如果都不學,那荀子論「諍友」你如何解,你們沒月考麼?」
在這個時候,齊物竟然說教起來。
「如此,那聖人的以友輔仁,忠告善道;孟子的守望相助,責善為道;顏子的不以德自居之道都沒學?」
蕭撒八心裡的火已經快要壓不住。
今日的事情太多,當下還得聽這人聒噪,真他娘的囉嗦。
他此刻恨不得衝上去,照著齊物的臉狠狠的就是一拳......
這傢伙怎如此迂腐,眼下是說教的時候?
蕭撒八如果也在國子學讀書,他一定會此發現此刻的齊物就是司馬光和王珪融合。
他們誠心地希望齊物這塊朽木能學好。
此刻,齊物也誠心的希望蕭撒八好。
「蕭朝定,你我為友人,你剛說謝謝我讓我很不滿,子曾經曰過......」
蕭撒八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大聲的吩咐。
「蕭素,此人在先前就幫過我們,是我們的朝定,不可輕怠,去馬場挑匹馬給他,我蕭家以謝厚意!」
「蕭朝定你這是在羞辱我......」
聽著身後的怒吼,蕭撒八面露嗤笑:
「給他兩匹!」
蕭撒八根本就不想給齊物任何東西,可他的身份又擺在那裡。
給少了,外人會說這個人怎如此的小氣。
給別的,蕭撒八又心疼。
思來想去他決定給齊物一匹在遼國內不算貴重,在大宋又略顯貴重的馬。
雖然不能給宋人戰馬是祖訓。
一匹兩匹卻是雅意。
齊物可以對天發誓他沒想要任何東西,他就是想趁機觀察一下蕭撒八的狀態。
是因為混亂讓他失態,還是因為藥物。
因為到目前為止,巴豆粉好像沒奏效,沒看到預想的效果。
遠處衝來一隊遼人,在不斷的吆喝聲中,一車車的歲幣從齊物眼前離開。
原本的滿滿當當,被空空蕩蕩取代。
齊物看著心裡空空的。
大家都說十萬銀,二十萬絹對大宋目前的財政而言是九牛一毛。
這是很多人的看法,他並不能代表那些聰明人也是這麼看。
若是真的如此,每年的歲幣也就不會讓朝堂爭吵良久。
齊物還沒資格站在朝堂上。
從和師兄們的閒聊中齊物得知,這筆錢遠不是帳面上一個可以輕鬆抹去的零頭!
大宋缺銀,一直以來都缺。
用銀去交易就會涉及「折變」,折變制度的底色就是將原本應繳納的穀物等實物稅,按照官方制定的價格折算成錢。
算到最後,最後是均攤在百姓的身上。
「一倍折而為錢,再倍折而為銀,東京交子鋪你也去看了,每日的銀貴錢賤都不一樣,這麼說你明白麼?」
陳阿難瘋狂的搖頭,他哪裡明白這個。
龐籍看了齊物一眼,替齊物解釋道:
「你說的對,銀貴錢賤就會讓貨物的價格暴漲或是暴跌,因此,稅額可能因此暴漲數倍,或是少數倍!」
陳阿難還是不懂。
見陳阿難怯怯的看著自己,齊物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小聲道:
「你現在不懂,是因為你沒有土地!」
正說著,一小廝跑到洪相公身邊耳語了一番。
見大家在看著自己,洪相公看向齊物,然後開口道:
「遼人內訌的傷亡人數已統計,死了十七人,傷多少還未知。」
聽到這個數字齊物是失望的。
可能是感受到齊物的失望,洪相公繼續道:
「這死的十七人都是遼國官員,要麼是家族俊秀,要麼是某家忠僕!」
說著,洪相公又看了齊物一眼。
「如果按照一場大戰來算,我朝將士若是有哪一個人能一次殺這麼多遼官,老夫見了他都要躬身行禮,對麼齊學子?」
「相公,我是讀書人,不懂這些打打殺殺!」
洪相公笑而不語,朝著身後的兩人指了指,繼續道:
「我左邊的這位是西門,右邊這位是卿慢行,將護衛郎君前往幽州!」
「護衛我?」
洪相公輕輕點頭,直接道:
「說實話,我覺得你實在沒有護衛的必要,奈何有人給老夫我寫過信,人情抹不開!」
齊物聞言好奇道:「我的哪位師兄?」
「嗯,很聰明,可惜只猜對了一小小半,要想指揮我來特意照看你,你的師兄弟里暫時沒人有這個資格!」
齊物點了點頭,這話一點都不假。
北緣邊安撫司權力巨大。
龐籍說,這個部門近乎覆蓋了宋遼邊境事務的方方面面,堪稱大宋北疆的「前沿總辦」,可直接面向官家!
「那是誰?」
「哎,我是真羨慕你,聽好了,呼延家給我寫了信,楊文廣給我寫了信,三位國舅也給我寫信了!」
洪相公悠悠地吐出一口氣。
「你小子好大的臉,范希文,歐陽修也托我沒事多看你幾眼,你說,我敢不給臉麼?」
齊物心裡暖的厲害。
這一路走的亂糟糟,尤其是和遼國相處時那種被遼人那發自骨子裡的輕視煎熬。
在知道這些後,齊物突然覺得這些都不再重要。
被人惦記的感覺真的很好!
見齊物仰起頭,熱風吹起少年耳鬢長發,眉骨如刀,洪萬全羨慕了。
沒被日子磨去稜角的人真好。
「我不會讓他們失望!」
短短的一句話像是某種約定好的誓言,熱風吹過,齊物的長髮散開,可洪萬全卻覺得風華不散。
以前,齊物是真的不明白,士,為什麼可以為知己而死。
如今,齊物覺得自己應該是明白了,還切身感受到了。
「回去後,來我北緣邊安撫司可好?」
「太小!」
洪萬全哈哈哈大笑起來,點頭唏噓道:
「也好,老夫最近準備把酒給戒了,得好好的活著,看你落腳的地方有多大!」
「你就不覺得小子是在吹牛?」
洪萬全哼哼起來,看著齊物的眼睛認真道:
「小子,身在國子學,你的上課老師可能是范仲淹,可能是文彥博,可能是晏殊,可能是別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人。
可能是別人拜不得門,只是聽說的人,這些人教你啟蒙,教你課業,打你手心,你說我為何不信?」
齊物一愣,覺得有點不對,卻無法證明其不對。
「那我努力!」
洪萬全把齊物拉到一旁,直接道:「是不是你做的!」
「是!」
洪萬全猛的回頭,他沒想到齊物會承認。
「怎麼做的!」
「下三濫之法,說不出口,非君子之法!」
洪萬全歪著腦袋,好奇道:
「如果我不注意,這潑天大功將不會有一人知道,三五年後,誰還記得今日,值得麼?為啥呢?」
齊物沉默片刻,仰起頭:「我想爭一口氣!」
洪萬全很想和齊物坐在一起,他要敬齊物一杯,就為了這一口氣,三十二年,三十二年了!
終於有人不講什麼大義,大道理,大志向,大報負。
終於有人對遼人舉刀,只為能爭一口氣!
「爭一口氣吶,很不錯,說說為什麼吧!」
「沒有為什麼,我想哪怕只多爭這一口氣,也許,這口氣,就是後來者的天!」
洪萬全看著齊物,慢慢的解下自己的酒壺,親手掛在齊物的腰間。
「你不怕麼?」
齊物看著腰間的荷葉形酒壺,認真道:
「與己爭心者萬念不摧!」
歲幣的隊伍再次出發,只不過這次換了人,成了遼人押送。
它接下來的路線是遼國南京,然後穿越燕山,到遼國中京.....
最後落腳在遼國上京城。
那些還沒打開,和漿粉混合在一起的藥粉跟著一起搖,慢慢搖。
在龐籍的帶領下,不到一百人的大宋使者隊伍前往此行的最後一站,遼國的南京,大宋人嘴裡的幽州。
洪萬全想喝一大口酒,摸了摸腰間後,有些後悔,看著遠山卻笑了起來。
「與己爭心者萬念不摧,好,實在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