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熱鬧了!
聽人說來了一豪客,什麼都買,什麼都要,用的還是精美且值錢的宋錢來結算。
豪客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須跟著他送貨上門,必須張嘴喊話。
如果做不到他的這些要求,他就不會買你家的貨物。
齊物在瘋狂的買買。
瘋狂的像流水一樣的花錢速度讓沈無憂和陳阿難心疼不已,一直在念叨慢點慢點。
「哎,哥哥買東西不砍價啊!」
他們又哪裡知道目前做的事情已經和錢財沒多大關係。
「記住怎麼說了麼?」
眾人看著齊物,齊聲道:
「記住了,我們就說,大遼朝廷庶事,皆決於北院楚王,楚王善用兵,天下兵皆王主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齊物拋出銅錢:「好,看賞!」
齊物打賞用的宋錢,遼人喜歡宋錢。
雖然他們也用遼錢,但「製造粗糙」的遼錢在數量和質量上都不能與宋錢相比。
宋錢在幽州還能換錢。
那些大戶會收集宋錢,到手之後也不花,而是 「分庫貯藏,以為鎮國之寶」把宋錢當成戰略物資來存儲。(《夢溪筆談》)
在幽州,在整個大遼,宋錢的購買力比遼錢高三成。
越是往北走,宋錢越值錢。
女真人認,西夏人認,高麗人也認,宋錢是錢,也是奢侈的貨物。
客人有錢,給的還是宋錢。
在錢到位的情況下別說是去誇讚楚王,就算是高喊楚王有帝王之相也不是不可以。
至於是不是忤逆,不合禮數。
對這些一日三餐都在發愁的人來講實在太過遙遠,只有吃飽了才講禮數。
貨物越買越多,跟在齊物身後的人也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
再加上那邊「楚王善用兵」的高喊.....
不敢說整個幽州城,小半個問題不大。
若是讓這些事情再發酵一下,明日這個時候應該能傳大半個幽州城。
東西買完後,齊物開始繞圈,故意走的慢慢的,專門挑人最多,最擁擠的街道走。
「頭,半扇羊我一個人就夠了!」
「放你娘的屁,什麼叫你一個人就夠了,沒聽到貴人的吩咐麼,要四個人抬,要成雙成對,以示對楚王的尊敬!」
半扇羊,一個人扛,後面三人在呵護。
不呵護不行,不呵護貴人不給錢。
更誇張的還不止這個。
幽州城裡有專門賣給大戶,給大戶院子造景的泰山石頭,齊物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石敢當.....
一塊石頭,十七個人扛!
龜丞相一直說大門大戶的門口肯定不缺這個,有鎮宅辟邪、保平安的石敢當。
齊物卻說自己有的和別人送的那是兩回事。
「我看中的不是石頭,是寓意!」
龜丞相是真的擔心齊物白跑一趟,費時費力還費錢,萬一人不要得多麻煩。
他根本就沒想到,齊物就沒想那麼多。
要不要是由楚王來抉擇,送不送則是由自己做主。
楚王府前已經開始熱鬧,送糕點熟食的人到了,已經在開始排隊,在伸著脖子等待齊物來結尾款。
「王上,府前要來人了!」
楚王蕭孝先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僕役退去。
自打宮變失敗,他這個北院楚王也因此失勢,府前自然多了很多阿貓阿狗。
蕭孝先很清楚,自己若不是姓蕭....
怕是苟活不到今日。
經歷過大起大落之後,在外人看來,楚王蕭孝先已經達到了高僧的境界,不喜不怒,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這也僅僅是外人的看法而已。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蕭孝先還是難受的睡不著,整夜整夜的失眠。
他還是忍不住會想,自己明明是支持耶律重元登基為帝的,為什麼這個蠢貨反而去告密。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在籌劃這件事之前,蕭孝先想過無數種失敗的可能,能想到的都留了後手。
唯獨沒想到陰謀的告密者,竟然是自己扶持的耶律重元。
正是印證了那句話,自己在前面浴血奮戰,後背卻被射了致命的一箭。
要說不恨,那是放屁。
不喜不怒是實在沒法,自己的族人,親人,自己一手提拔出來的親信,他們的族人,親人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
睜眼閉眼都是他們那不斷的哀嚎。
蕭孝先已經能預想到自己的死法。
一旦皇帝把自己和姐姐的黨羽清理完畢,自己怕是會突然暴斃。
這個預感隨著侄兒蕭撒八的到來越發的強烈。
家族要延續,這一脈要延續下去,侄兒要來清理自己了。
王府外更加的熱鬧,熱鬧的勁透過冷清的王府傳到後宅,門房跑了進來,然後高高舉起雙手。
瞥了眼門房手裡的物事,蕭孝先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哦,是宋使到了,開門,開大門!」
門房舉著手慢慢的朝門口著退去,待一隻腳踏過門檻,門房輕聲道:
「王上,這麼多人看著,是不是不好?」
「有什麼不好,怕我這個將死之人?」
「王上,奴說話不好聽,事情已經發生,看到你這個樣子奴心裡難受,聽奴的,咱們去騎馬,宋使就不見了!」
「我還能出這個門麼?」
門房是跟著蕭孝先一起長大的老人,他知道王上是鐵了心要見,轉身,小跑著離開,準備開門迎客。
「哥哥,你為什麼要給一個門房錢?」
龜丞相見齊物在不斷的調整狀態,拉著多嘴的沈無憂輕聲道:
「其實在任何一個家族裡,看門的門房都是家主信任的人。」
沈無憂不解道:「牢城營的哥哥們為什麼說看大門的狗屁不是?」
龜丞相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能說這樣話的人,對他解釋就是對牛彈琴,根本就解釋不清楚說不明白。
「門房能決定誰能見到家主!」
「很厲害?」
一聽這話,龜丞相就知道自己白講了,這何止是厲害,這是一個大戶里最核心的權利,也是最直接的權利。
何止是很厲害,那是核心。
「很厲害,來了客人該不該通報,該不該擋駕,對什麼人用什麼禮數,都有講究,一丁點都不能錯!」
「這麼難?」
龜丞相看著王府大門認可的點著頭:
「一點都不能錯,如果認錯了一個人,他就能把一個家苦心經營的人情關係瞬間敗光!」
「我知道,曹家門房!」
見兩人看著自己,陳阿難小聲道:
「哥哥去曹家,曹家門房沒認出哥哥,為了賠禮,他花了好多好多錢!」
「我可以給哥哥當門房麼?」
看著興致勃勃的沈無憂,龜丞相很直接的搖搖頭:
「你一不是家生子,二不是和官人同宗同族,更不是知根知底的貼身護衛,要你,還不如多養幾條狗可靠!」
聞言沈無憂有些難受,自己當個看大門的都這麼難?
「你沒騙我?」
「他說的都是真的!」
見齊物也開口了,沈無憂心裡最後的僥倖也沒了,自己這麼能打,還不怕死,竟然連個看大門的都當不上。
大門打開,王府門房伸手虛引:
「請!」
齊物站著不動,笑眯眯的看著門房,眼神耐人尋味,王府門房深吸一口氣,彎了彎腰,再次伸手虛引。
「宋使,王上有請!」
齊物整了整衣衫,這才抬腳走上台階。
被先生用棍子打出來的氣度在一刻發揮了用處,不卑不亢,章法有度。
雖比不了師兄王安石和司馬光等人。
但在這一刻也夠用。
「聽外面的人說大遼朝廷庶事,皆決於北院楚王,楚王善用兵,這話有些不妥,容易招人非議......」
齊物聞言,面露詫異:
「我聽聞楚王是你們遼國的核心功臣,被遙授天平軍節度使,加守司徒、兼政事令,重熙初年,封為楚王,升任北院樞密使!」
齊物反問道:「位極人臣了,難道我說的不對?」
門房看著齊物,想從齊物臉上看出些什麼,結果,只看到一臉的無辜。
「這是真的,但不是朝廷庶事,皆決於北院楚王,楚王年紀大了,準備乞骸骨了!」
齊物拱拱手,歉意道:
「怪我,怪我,是我沒學好,不知你們遼國的習俗,如有得罪,煩請多擔待!」
門房覺得怪怪的,總覺得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使者還沒及冠?」
「我二十及冠!」
「在我們大遼的契丹本部,十二歲的「再生儀」,象徵著在這個年歲獲得新生,步入成年,就能完親生子......」
門房衝著齊物搖搖頭:「二十及冠,太晚了!」
齊物悲天憫人的嘆了口氣:「真心心疼你們啊......
在皮都沒完全撐開的年紀,卻要自力更生,生兒育女,拼死拼活撐起一個家,哎,真不容易!」
兩人的交鋒就此停止!
門房把齊物的話在心裡咂摸數十次,他發現自己竟然敗的一塌糊塗。
他不敢多言,再多言怕是更慘。
這位宋人,話裡有話就算了,還拐著彎的罵人!
拐著彎的罵人就算了,你還不能說他在罵人。
「使者稍待,王上馬上就來!」
「有勞!」
楚王來不來對齊物來說都不重要,齊物的任務已經完成,就算楚王來了,齊物也沒什麼可說的。
齊物打算拜見完就離開。
一盞茶之後,一身常服的楚王帶著酒氣,懶散的走了進來,齊物依照禮節行禮。
「南臣,見我為何不行「庭參」?」
齊物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不想跪,也不能跪。
按照學習的時候龐籍所講,自己等人到了這一步代表的就是大宋。
按照澶淵之盟的規定,遼宋為兄弟,大宋為兄,遼為弟,哪有哥哥給弟弟下跪的。
「南臣,還不行禮?」
齊物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直接道:
「楚王,我不是你們的臣子,沒拿你們的俸祿,為何要我下跪行禮?」
蕭孝先看著齊物,眼神怪怪的,看的齊物心裡毛毛的。
「是麼,遼宋為兄弟,身為使臣,你要以下犯上?」
這頂帽子扣了下來齊物也不慌,再次拱手,再次說道:
「我聞貴朝之制,契丹行契丹禮,漢人行漢禮,南北面官,各從其俗,下官漢人,當行漢禮,若強以南臣行北禮,是亂貴朝祖宗之法也。」(雙軌制)
蕭孝先輕咦一聲:
「不錯,祖宗之法都搬出來壓我一頭,嗯,算得上機敏,比去年的強太多,那如果我非讓你跪拜呢?」
齊物挺直腰杆,直視楚王。
「下官斗膽請問,契丹官見宰相,亦行庭參乎?」
在遼國,百官於中書見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聲唱一聲『屈』,躬趨而入,宰相揖及進茶......
下級官員是彎腰小步快走進去,宰相作揖還禮。
整個面見的過程「躬」與「揖」,沒有跪拜!
齊物的意思是,你們自己都不跪拜,憑什麼讓我來跪?
「如果我說,契丹官也跪!」
齊物再次拱手,這一次無比的認真和端正。
「既如此,請楚王先示範,外臣現在就學!」
「小子大膽!」
門房突然暴怒,怒喝聲震耳欲聾,門外的護衛立馬沖了起來。
蕭孝先突然笑了起來,懶散的坐姿也端正了起來。
「很好,來人,賜座!」
(根據《禮記·曲禮上》的記載,「男子二十,冠而字」,因為五代十國的混亂造成了冠禮的廢弛和混亂。
司馬光重修大禮著書《書儀》,書里明確規定:「男子年十二至二十,皆可冠。」
他讓成人儀式能夠在民間重新推廣開來,朱熹在《朱子家禮》中沿用了司馬光的理念,他將冠禮年齡的下限明確為十五歲。
於是,十五及冠成了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