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進去多久了?」
忙著結尾款,負責監督把採辦的禮物送到楚王府的狄青也面露擔憂。
看著同樣擔憂的西門大官人道:
「回去稟告龐相公,已經進去一個多時辰!」
「好!」
齊物以為是打個照面,依照禮節拜見一下楚王事情結束。
自己和狄青一樣是小三班使,是給龐籍打下手的小人物一個。
楚王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物怎麼會搭理自己這樣的小人物?
常理之中的事情出了意外。
自打宮變之後,蕭孝先已經很久沒跟外人好好地說過話,遼國皇帝並未限制他不准和外人說話。
他楚王卻臭了,避之不及的臭.....
宮變之前,他是遼國炙手可熱的權臣,權傾朝野,在樞府那是「好惡自恣,權傾人主,朝多側目」!
宮變之後,眾人避他如瘟疫。
官場就是如此,能混在其中的人,若是沒點眼力見,不會捧高踩低,基本也就告別官場了。
他楚王權傾朝野的時代結束。
「齊物,其實我知道你們這麼大張旗鼓來見我的目的,我就直說吧,你們可以回去了,沒有人會幫你!」
齊物抿著米酒,覺得挺好喝。
「楚王......」
「我說了,被貶了,如今是晉王!」
「楚王殿下,回不回不是我說的算,我不是使臣,只是大宋的一個小官,我決定不了這些,也不打算管這些!」
「既然你賜座,還賜了酒水,小子死皮賴臉也要嘗嘗王才能喝的酒!」
蕭孝先見齊物依舊管自己叫楚王,無奈的一笑。
「聖宗統和七年,也就是你們宋國的端拱二年,室女耶律汀為義成公主,下嫁李繼遷,這是第一次交好!」
齊物點了點頭,給自己倒了一碗米酒。
「景福元年,也就是大大前年,宗室女興平公主,下嫁了西夏的李元昊,我皇封李元昊為駙馬都尉,他很開心!」
在蕭孝先的注視下,齊物又喝了半碗。
「聽說,李元昊不怎麼喜歡你們的公主,你們的駙馬性格非常好,毒殺親母,滅舅舅衛慕山喜一族!」
「我是真想不到你們竟然喜歡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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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孝先看著齊物:「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齊物不覺得意外,若是遼國什麼都不知道那才是意外。
「楚王,我不是挑事的人,我只想說,一個殺母,殺舅舅都不眨眼的人,等他登基為帝,你們的這個駙馬怕是有點說法!」
蕭孝先端起酒碗:「不關我的事!」
「楚王,你這話小子不愛聽,還是那句話,小子不是挑事的人,今後遼夏萬一打起來了,你家的晚輩可能要上戰場!」
蕭孝先鼻孔發出冷哼,不打算接齊物的話。
齊物可不管,既然說了,那就索性說開。
還是那句話,聽不聽的進去是楚王的意思,說不說全在自己。
「一個家族有里子和面子,也是狡兔三窟,據我所知,你是家族的面子,你位極人臣,北院的大王!」
蕭孝先抬起頭看著齊物。
在這一個多時辰里,他發現自己和齊物聊的很愉快。
不是齊物聰明,齊物一點都不聰明,他能找出一萬個比齊物聰明的人。
他只是覺得齊物說話好聽。
不奉承,不巴結,不假惺惺,身為一個讀書人卻又不講大道理,閱人無數的楚王把齊物看的通透。
最難得的是,齊物不裝!
「楚王,你看看小子說的對不對啊,你的兄長蕭孝穆就是家族的里子,他清廉謹慎、恪守禮法,被人譽為「國寶臣」」
齊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小子看來,他就是里子,你看,哪怕如今楚王你在走坎坷的路,你們這一支卻依然在平穩的走下去!」
「嗯,很不錯,繼續說!」
齊物把碗裡的米酒喝完:
「所以,怎麼會不關你的事呢,你的侄女是皇帝的寵妃,生了皇子耶律洪基,聽說在今年可能會成為皇后!」
「誰告訴你這些的?」
齊物看著酒碗舔了舔嘴唇:
「楚王,誰告訴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的對不對吧,我又沒有胡說吧!」
「你說的對!」
齊物搓著手,自信道:
「還是剛才那句話,一個殺母的人一旦成為帝王,一旦遼國和他開戰,你覺得是駙馬好,還是身邊多一個帝王好?」
蕭孝先指著齊物笑起來:
「都不好,難道你們大宋就是可靠的麼?」
「這話說的很見外,可不可靠都過去三十二年了,我不能說什麼。
楚王你可別忘了,李立遵事件,當初的西夏可是連路都不願借你們,一旦坐山觀虎鬥的西夏做大,萬一和我大宋結盟呢!」
「你小子喝點酒是什麼都敢說!」
齊物可不管這些,繼續大放厥詞。
「楚王忘了,在淳化二年李繼遷奉表請降,我們太宗皇帝授其銀州觀察使,賜國姓「趙」,改名趙保吉!」
「李繼遷之子李德明也叫趙德明,你剛也說過,你們的宗室女義成公主,下嫁李繼遷,他是你們的女婿!」
齊物賤兮兮的笑著。
「看,這麼一個又當兒子又當女婿的人,你覺得他可靠麼?」
蕭孝先覺得齊物有些討厭,不,是很討厭。
「送客!」
「楚王,小子不是使臣,剛才說的都是酒後的胡言亂語,若有什麼不對你罵我就行,切莫壞了宋遼的情義!」
「楚王,咱們才是真兄弟,經過三十多年歲月見證的兄弟啊.....」
「對了,小子不挑事,要想試試西夏是好是壞很簡單,你們多要點錢,看看他們的反應就能知曉.....」
齊物所有的話都沒打動蕭孝先,可唯獨這最後一句,蕭孝先卻是心動了。
西夏來大遼叫進貢,幾百匹馬,一點點的皮貨。
真要對比,遼國其實是虧的,因為回賜更多。(解釋放在最後)
齊物被轟了出去,門房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小子。
送禮的人排了四五里路,東西還沒堆滿半間屋,全是各種包裝精美的糕點。
最大,最貴重,最奢侈的竟然是塊大石頭。
出了楚王府,齊物瘋狂的摳嗓子眼,扶著牆開始嘔吐,一直吐到肚子裡空無一物,嘴裡不停地流酸水才停止。
龜丞相見狀,忍著內心的驚駭故作平靜道:
「很多?」
「一點點!」
「你可真大膽!」
「我感覺沒事,我這是以防萬一,快,背我回去,記得慢慢走,有人問,就說我在楚王府喝醉了!」
「好!」
沈無憂覺得自己真的有用了,背起齊物就朝著驛站走去。
今日,是他跟著齊物這麼久乾的最重的活。
王府內,楚王還在自飲自酌。
原本站在他身後的門房換了,換成了灰塵撲撲的蕭撒八。
負責押送歲幣去上京的他也到了幽州城。
按理講,他應該和使者隊伍一起到,或是先到。
事有不巧,在發生了那件事後蕭撒八病了,上吐下瀉,被折磨的疲憊不堪。
看過好幾個大夫才總算好了些。
大夫說,是水土問題導致,主要原因是天太熱,把肚子吃壞了。
緊趕慢趕回到幽州,比定好的時間晚了一日。
當下,蕭撒八還覺得自己沒好透,雙腿發軟,像吃了巴豆一樣。
「蕭撻里會成為皇后的事情是你說的吧!」
「是侄兒說的!」
蕭孝先鼻孔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蕭撒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畏懼蕭孝先,發自骨子裡的畏懼,也發自骨子裡敬重。
「剛才你也看到了,眼下還覺得齊物是蠢蛋麼?」
「侄兒錯了!」
一碗酒撲面而來把蕭撒八從頭淋到腳:
「你個蠢貨,自以為是的蠢貨,被人套話,還沾沾自喜的蠢貨。」
蕭撒八低頭不語。
齊物剛才的話他聽到了,雖並無特別出彩的地方,但齊物那代入蕭家,設身處地的說辭還是很有見地。
聽完後,他也覺得齊物很厲害,在自己最怕的人面前能侃侃而談。
原來,自己認識的齊朝定一點都不傻。
「齊物說的是對的,很對,一個敢殺母親的人骨子裡是沒有尊卑的,他如今卑躬屈膝是我們比他強.....」
蕭孝先閉上眼,喃喃自語著。
「就像我們家一樣,我是不成了,將來若是有一天,我們遼國不成了,他是不會念舊情的,一個連母親都敢殺的君王!」
「給你父親去信,告訴他,讓他告訴西夏使,明年的貢品要多加,多多的加!」
「遵命!」
「齊物說的是對的,大宋比西夏可靠,我們不幫大宋,也不幫西夏,給你姐姐去信,讓她告訴皇帝.....」
蕭孝先睜開眼:「就說,我們來坐山觀虎鬥,讓他們兩敗俱傷!」
「遵命!」
話音落下,又是久久的沉默,蕭撒八覺得小豬的鼻子又開始在拱了。
「蕭撒八?」
「侄兒在!」
蕭孝先看著空蕩蕩的酒罈子,忽然笑了起來:
「我喜歡齊物,待宋使歸時,在新城把齊物的腦袋摘下來當我的陪葬品吧!」
蕭撒八眼睛一紅,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原來叔父什麼都知道,都知道。
「明白,是渤海國賊子所為!」
(根據《契丹國志》記載,西夏每次進貢的物品都非常少。
細馬二十匹、粗馬二百匹、駱駝(駞馬)一百頭;錦綺三百匹,以及織成綿被褥五合。
蓯蓉、甘石、石井鹽各一千斤。
沙狐皮一千張,另有兔鶻(獵鷹)五隻、犬子十隻
作為上國的遼國,很受用,回賜可謂是非常多,「回賜」的價值往往遠超貢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