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直衝天際,蕭撒八的人在自殺。
沒膽子自殺的人在求這頭領給自己來個痛快。
蕭撒八聽著弟兄在用契丹語和自己告別,痛苦的不敢睜開眼睛。
事情落幕,蕭撒八發現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
不是一個錯,是三個錯。
第一個錯誤就是把人帶少了,錯誤的認為宋人不能打。
第二個錯誤更致命,捨棄了戰馬甲冑,和宋人玩步戰。
步戰就算了,還在這個小驛站玩攻防,自己攻,宋人防。
這個錯誤最致命。
大宋少戰馬,遼國不缺戰馬。
多戰馬遼國滅不了缺少戰馬的宋,遼國勛貴一直喊著自己才是正統,把宋叫南國,宋人叫汴梁賊。
到現在,大遼還沒實現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的大願。
沒有一統天下的主要原因就是大宋軍卒步戰無雙,沒有十足的信心打得過。
眼下想起來,蕭撒八覺得自己蠢得無可救藥。
朝廷都認為大宋善守,善步戰,自己為什麼不要弓弩,不要戰馬,偏偏選擇了步戰?
聽著那訣別的告別聲,蕭撒八開始罵渤海人。
若不是他們撞破自己的大事,自己何苦來這裡冒險一搏。
黑煙引來周邊遼軍。
隨著太陽慢慢升起,霧氣漸漸散去,越來越多的遼人騎著戰馬朝著這裡奔來。
龐籍手持旌節站在最前面。
新城的耶律文才最先到。
看著著火的僻驛,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面色平靜卻透著危險的龐籍。
耶律文才趕緊下馬。
「耶律文才拜見使君!」
龐籍看著眼前人,不斷的用力壓下心中的怒火,生怕自己一張嘴,問候隨口而出。
「本使持節而來,國書已遞,禮已行,人在你遼國境內,驛館是你遼國所,我問你,你遼國要殺使?」
龐籍扔下刀劍:
「耶律相公,來,給老夫一刀,讓老夫我死個痛快,不用來著這些鬼蜮伎倆,你遼國想打,本使奉陪,來......」
耶律文才被問的頭都抬不起來。
耶律文才想跳起來罵某個人祖宗十八代。
肏他祖宗十八代的,自己好不容易在邊界混了個肥差。
職位低,權力大,每日能喝點小酒,還能靠著雄州的便利,最先掌握大宋的流行趨勢。
在這個責任輕,權力大,油水厚的職位上,耶律文才準備干一輩子。
這才幹一年,自己的地頭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
耶律文才覺得老天是真的愛捉弄人。
它是生怕自己過上享福的日子,生怕自己過得太好,生怕自己在享福。
所以,它給自己安排了個,要自己命的活。
「使君你聽我說,就在昨晚,新城裡的渤海逆賊作亂,今日之事我不敢斷言,請你信我,宋遼交好,此事必然是個誤會!」
「你的意思是渤海賊子?」
耶律文才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對,就是他們,必然是他們,這等惡事只有他們做的出來,三十二年啊,宋遼交好三十二年啊使軍......」
耶律文才身後的通事低著頭渾身打哆嗦。
他已經知道是何人所為,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宮分軍,地上死的那個人是宮分軍。
宮分軍分兩種,一個是屬於皇帝的斡魯朵,也叫皮室軍,是皇帝最核心的私兵和親軍。
扳倒法天太后,控制大內的就是這批人。
第二種就是屬珊軍,屬珊軍也是斡魯朵。
它是由太祖耶律阿保機的皇后述律平親自組建,屬珊軍本質上是皇后的「私甲」!
眼前地上死的這位就是。
通事知道了,什麼都不敢說。
他知道,這人馬絕對不是皇帝派來的,皇帝不會殺使者,至少近幾年不會。
殺使代表開戰,皇帝才親政,不可能開戰。
如此,也就剩下太后。
聯想到法天太后在看陵墓,通事覺得自己已經猜透這中間奧秘。
太后不願被奪權,試圖挑起宋遼的大戰來報復皇帝……
通事狠狠的打了個哆嗦。
耶律文才雖然沒身邊的漢人通事博學多才,眼光卻是比身邊的通事高。
他在還沒下馬的時候,就發現了死的人是宮分軍。
他統領整個新城,所有進出的貨物都從他眼皮下走,蕭撒八來了新城,能逃得過他的眼?
知道又能如何呢?
耶律文才根本就不想來淌這趟渾水。
他也是契丹人,如今過得日子比祖上過的舒服一百倍,一萬倍……
耶律文才不想折騰,不想去牧馬放羊。
使君龐籍沒死就行了,只要使君沒死就沒事。
死在遼土的其他人很好解決,直接給錢,給錢若不行就給馬。
「我一定會給使君一個滿意的交代。」
耶律文才大手一揮,身後眾人趕緊忙碌了起來。
搜查賊人,救治傷員,保護使君等等,每個流程都是先詢問龐籍的意見。
龐籍怎麼說,耶律文才就怎麼做。
齊物暈倒了,脫盔甲的時候半凝固的血液膠黏。
陳阿難一邊幫忙一邊哭,齊物要是有個好歹,回到東京,兇狠的毛毛一定會打死自己的。
臨走時他就說過,哥哥若是少根毛,他就把殺威棒插到自己肚子裡。
「官人這是脫力了,正常的情況下好好地睡一天就能自行恢復,不過他這脈象讓我看不懂,像是中毒的跡象!」
「滾一邊去,詩都寫不好,你會看狗屁的病!」
回來的龐籍直接推開龜丞相,閉著眼給齊物驗傷看病。
齊物的狀態讓他害怕,就算是結束了,放下了心……
可也不應該倒頭就睡啊!
狄青也拼命死戰,狄青的狀態就很正常,僅僅是疲憊,也沒到倒頭就睡的這個地步。
齊物這樣二話不說,倒頭就睡的這才是龐籍最擔憂的。
把脈的龐籍沉思良久。
在檢查完齊物身上的傷之後,龐籍開始寫藥方,藥方足足寫滿四頁。
光是補氣的大補之藥就開四種。
眾人在給齊物擦洗身子,再次檢查有沒有遺漏的。
看著滿身傷疤的齊物,胳膊上綁著木棍的西門又是滿臉的驚駭。
他實在想不明白,現在國子學的學子都這麼猛,學子之間打架都把人打成這樣了?
打的人滿身疤?
西門的胳膊骨折了,他也不知道是怎麼骨折的。
沈無憂中了箭,箭矢插在大腿上,他現在的狀態很好。
狄青很擔心明日的他,拔箭之後的高熱如果扛不過去。
這人基本就交代了。
沈無憂知道自己的情況,他沒認命,要是這麼容易就認命,當初在牢城營就認了。
現在的日子這麼有盼頭,絕對不能認。
不認命的沈無憂在找草吃。
這招是跟野狗學的。
野狗去肉攤撿肉吃的時候被屠夫砍了一刀,沒死,自己找藥吃把自己救活了。
狗吃的什麼草沈無憂知道。
「看我做什麼,真當爺爺就要死了,這次我敲死兩個賊子,當初的三萬錢翻番了,回到牢城營羨慕死那群狗日的!」
陳阿難歪著頭:「那婦人你不要?」
「回去和你一起住牢城營?」
「你給我滾!」
陳阿難轉身就跑,他現在很忙,因為這次死了不少人。
混亂也就半個時辰多一點點而已……
自己這邊已經有二十多人永遠的睜不開眼。
還有十多人和沈無憂一樣身子帶著箭傷。
龜丞相說,頂多三日,這受箭傷的傷員里最多活五個。
極大可能一個不剩。
陳阿難不懂傷口感染併發症,他卻明白這不是在瞎說。
他見到一個挖地把腳挖傷的人,就那麼一個傷口就要了他的命。
有人說是他的命數到了。
因為挖地把腳挖傷的人又不是他一個,有的人好好的,只有他死了。
所以,命這個事誰也說不準。
狄青殺得最多,身上還沒有傷。
直到此刻,眾人才重新認識狄青,能猜到禁軍出來的狄青會很厲害,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厲害。
二十多丈的距離,一矛就扎死了賊酋的馬。
能扔這麼遠的人肯定有,但能扔這麼遠還扎得這麼準的人絕對少有。
亂陣中取敵人首級,這是何等的豪氣,這事情要是傳開了,是何等的振奮人心。
現在,讓眾人佩服的狄青正在祈禱,祈禱神佛讓齊物趕緊醒來,好說說哪裡不舒服。
步人甲的防禦讓齊物身上看不到明傷。
因為齊物的倒頭就睡,眾人不知道齊物是不是被鈍器所傷,心都是懸著的。
隊伍里誰不喜歡齊物,說話好聽,做人大方,還沒讀書人的架子,這樣的人誰不喜歡。
眾人擔憂的齊物正在做夢,這一刻的夢是在殺殺殺,下一刻就回到了東京參加科舉考試。
考著考著人就到了幽州參加酒宴,酒宴上喝的正開心的時候,蕭撒八突然來敬酒。
「不對,你不是被我抓了麼?」
「齊物,齊物,快起來,人沒跑,還關著呢,醒醒......」
齊物聽到眾人的歡呼。
龐籍看著慢慢睜開眼的齊物猛的鬆了口氣,果然還是得叫魂,這一喊,人就回來了。
「我睡了多久?」
「昨日這個時辰睡,今日這個時辰醒!」
「一天?」
狄青看著能不斷的發問的齊物猛的鬆了口氣:「不是一天,是一天一夜!」
「那個人呢?」
「還在,我們到新城了!」
「來,扶我起來!」
齊物的問題不大,除了渾身酸疼之外就是腦子疼。
齊物總覺得腦子是萎縮了,又像是少了一塊,動的時候在裡面晃蕩。
齊物下地一走,眾人都一起長舒一口氣。
齊物慢慢的走,一直走到關蕭撒八的地方。
「朝定,你看,我們又見面了,放心哈,你敢殺我,我們還真的不敢殺你!」
蕭撒八覺得齊物在說廢話:
「是麼,那還不快放了我!」
齊物快速的看了眼四周,悄咪咪道:
「噓,不敢亂說,我給你帶了禮物,你肯定也知道羊是很溫柔的,我想看看!」
齊物搓著手,語氣愈發的溫柔。
「先別說,別說你忍得住,吃了我藥,鐵打的漢子也會變成繞指柔,柔,揉揉揉......」
聞言蕭撒八的臉色大變,齊物的話他沒懂,可齊物的笑他卻是懂了。
蕭撒八掙紮起來,朝著齊物怒吼道:
「士可殺不可辱,我是蕭撒八,我是蕭家的貴人,我是貴人!」
「不不,你不是,你是渤海人假冒的,真的蕭撒八在幽州,你一定是假冒的,你一定是......」
齊物嘴角帶著猙獰的笑,越笑越滲人。
「先人豎著葬,後人一定棒,你一定很棒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