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我是最後?」
呼延勇冠呆呆的看著報信的王安石。
想了好一會兒呼延勇冠忽然笑了,摟著王安石肩膀哈哈大笑道:
「騙我的對不對?你騙我的對不對?」
王安石認真的搖搖頭。
「我沒騙你,你就是最後一名,倒數第二是呼延三軍,倒數第三呼延忘家,倒數第四是曹景植……」
「齊物師弟呢?」
一直為齊物擔心,生怕齊物被國子監的王安石聞言笑了起來:
「齊物師弟這次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倒數第五!」
「不,不,不~~~」
三個「不」聲如三通響鼓,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高昂,一聲比一聲委屈。
呼延勇冠不敢相信這個成績。
「鬼嚎什麼,滾過去跪好!」
院監歐陽修說話了,呼延勇冠嘟著嘴乖乖的朝著聖人掛像走去。
短短的數丈路,硬是走出上法場的感覺。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
為了讓倒數的四人心服口服,王珪把齊物的大字張貼出來。
怕眾人看不到進步,王珪還把二月考卷給貼了出來。
對比之下,進步一目了然。
高傲的司馬光在看到齊物的兩份試卷後也默默的點了點頭。
齊物的進步真的沒得說,因為練字真的沒捷徑可走。
不下笨功夫,就沒有巧功夫!
智永寫禿筆成冢;懷素種蕉葉練字;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墨等等......
幾乎所有的書法大家都不是一蹴而就。
練字是眼力,審美,心性一起長!
字如其人雖籠統,卻也並不是一無是處。
西漢揚雄說「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
「師弟的字有氣派!」
王安石跟著一起點著頭,雖然齊物師弟的字還不是很好,神,卻在慢慢的具備。
一旦神有了,字慢慢的就好了,丑字也能有三分韻味。
王珪背著手走,慢慢的從呼延勇冠身邊走過。
「路漫漫其修遠兮呼?路漫漫其修遠兮,嗯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唉,唉呀……」
「王珪師兄,下學有種別走.....」
科目考完,齊物拉著王安石就離開。
花了十三個錢,兩人在澡堂子裡被狠狠的搓出一通污泥。
等人再出來的時候,頗有一種瘦了好幾斤的感覺。
「師弟,去哪?」
「我帶你去見一個神人!」
神人畢昇的錢又花完了,錢不白花,三千個字模已經做好。
畢昇已經把門道摸的很清楚。
墨,字,紙是印刷的核心。
雕版是木版,無論是陰刻還是陽刻用的墨不難。
煙炱加膠,兌水研磨,刷在雕版上,紙一壓,墨就轉移過去。
活字不一樣!
活字是單個字,如果成功肯定要經歷反覆的排,拆,換。
這樣就會面臨印出的字要麼發虛,要麼糊版,要麼容易髒。
畢昇當下在研究水性墨。
膠泥活字本身就是吸水的,能夠很好地吸附水性墨汁,唯一缺點就是附著力差。
畢昇準備加入熬膠來解決。
難題不是這些,難題是沒錢!
畢昇都搞不懂這玩意怎麼能這麼費錢。
自己也沒怎麼好好的吃喝,也沒怎麼好好的享受,一年到頭連身衣裳都沒捨得買……
錢突然就沒了。
如今的畢昇又陷入了彈盡糧絕的地步,他無比想念再出現一個和齊物一樣有錢的貴公子,再支持自己一筆錢。
畢昇可以發誓。
如果再有十萬錢,不,五萬錢的支持,自己一定能給東京,給整個大宋一個大大的驚喜。
自此以後……
書再也不用分陰陽,印書這件事也不會有貴賤之分。
眼前的康莊大道被馬蹄聲給摧毀,畢昇抬起頭.....
第一眼沒認出來,等看到那個包包頭小娘子時,畢昇露出了這輩子最好看的笑。
「可是齊物官人?」
齊物放下禮物:「嗯,來看看你!」
齊物掃視一眼畢昇的書鋪。
看著這毫無章法的布局,齊物可以斷定這間鋪子一定很久都沒開張了。
再看著不修邊幅的畢昇……
齊物不想說「搞科研都這樣」有失偏頗的話語。
可看著眼前的畢昇,齊物覺得大家都這麼說,還是有道理的,媽耶,這比牢城營都亂。
「如何?」
「最後一步了!」
「你上次也跟我說是最後一步!」
聞言畢昇臉一紅,在耳邊豎起手指:
「齊官人,請再信我一次,這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三千常用的字模已經做好,卡在墨水!」
齊物從懷裡掏出一踏交子!
順勢把這些錢給了畢昇,只要畢昇成功,齊物從無憂洞搞出來的那些錢就能徹底的洗白。
眼下花大錢容易被人盯上。
一個來京城一年多的小子,就算有官家的賞賜,曹家的幫襯等等.....
一個沒產業的新東京人,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見到錢畢昇一點都不客氣,直接收下。
把活字搞出來是他的夢想。
他相信這一行肯定能賺大錢,他無比的確定自己能成功,能讓齊物不失望。
「我是甲方,我有要求!」
畢昇想了好一會兒才搞明白什麼是甲方,聞言趕緊道:
「官人,你儘管說,只要不是讓小的去賣命,我都答應!」
「字模上的字,用我師兄的字!」
看著比齊物矮半個頭的王安石,畢昇腦子猛的懵了一下。
讀書人的輩分真的亂,齊物不說他還以為是齊物的弟弟呢!
「好…可以!」
王安石不在乎字模,他在乎的是十多張交子,他覺得師弟被人騙了。
因為京城這樣的人太多!
王安石把齊物拉到一邊。
「師弟,你聽我說,你一次給這麼多錢有所不妥,京城這樣的人太多,干無本買賣的人太多了!」
「師兄,你信我不?」
王安石有點急,拉著齊物著急道:
「哎呀,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這是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問題,他把錢花完,享受了,你告官府都追不回來!」
齊物拉著生氣的王安石:
「師兄,信我一回,一年後再看,如果真的是我看錯人,今後再遇到這事,打死我都不看一眼!」
「我信的不是事,是人,是眼前的這個畢昇!」
「他這麼厲害?」
「對,他就是這麼厲害,就像我認為你將來一定很厲害一樣。」
王安石被誇的有點不好意思,扭頭把畢昇的樣貌記在腦子裡。
「我回去好好寫,過幾日我再來,不嫌我字丑就行!」
齊物不在乎字好不好看。
齊物在乎的是誰的字能成為第一版,只要成了,第一版書齊物就打算珍藏。
以此為餌,把先生們也拉進來。
大宋沒有智慧財產權保護法,只有數不盡的絕密配方,因此也有了傳男不傳女各種條條框框。
可若是把書院的先生拉進來,他們的字就是產權。
就算別的印刷鋪子能複製活字印刷,他們敢複製有個人特色的字模麼?
文人是最小氣的一批人。
我偷偷的做生意沒問題,如果你敢拿著我的東西做生意......
不好意思,不但你的生意,還有你的人都做到頭了。
畢昇親送兩位國子監的貴人離開,回到鋪子掏出交子一數,畢昇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十三萬錢……
「這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從鋪子出來,王安石被突然從邊上出來的飯七嚇了一大跳。
聽著那帶著尾音的哥哥,王安石皺著眉頭看著齊物。
「師兄放心,我沒有斷袖之癖!」
王安石打量了飯七一眼,目光在他的喉結上停留片刻。
見飯七的目光像打蛇上棍一樣追過來。
王安石見狀,把眼一瞪,目光銳利的猶如利刃,浩然之氣噴涌而出......
片刻之後,王安石低下頭,人往齊物身邊靠了靠。
受不了,真受不了,老天爺啊,一個人的眼神怎麼能黏糊成這樣呢?
就像那為了貼年畫特意熬出來的漿糊!
「師弟,眼下去哪裡?」
「我準備去牢城營!」
王安石聞言又皺起眉頭,他不喜歡牢城營,牢城營里的壞人多。
他一直認為裡面的人會把自己的師弟教壞。
先生說,在裡面可以找到世間所有的惡!
齊物知道,齊物也很想說......
滿朝文武以及所有人都認為的惡里,也能孕育出這世間最耀眼,最聖潔的花。
陽極處,陰已生;陰極處,陽已動!
齊物不敢和任何人說他有多喜歡牢城營,牢城營里不僅僅是壞人多,也不僅僅是說話好聽……
裡面的人都是大神。
牢城營就像是異類收容所,裡面多是異類。
怎麼玩,怎麼好玩,怎麼玩有趣,外面的人和裡面的人不在一個層面。
「我建議你試著找找先生,把這差事辭掉!」
「辭了這個差事,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沒了,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怎麼說呢,你們懷疑我會被他們影響……」
說著齊物揚起嘴角:「為何不擔心他們被我影響呢?」
王安石猛的一愣,這個角度他沒想過,細細一想,這不正是讀書人實現教化的大宏願麼?
「先生在看著你呢?」
齊物朝著王安石眨眨眼:
「師兄,不瞞著你,官家也在看著我呢,我不想走薦舉這條路,因為走了就要一直找路!」
王安石點了點頭,這話一點沒錯。
蔭補者和舉薦者不得擔任台職,不得擔任館職。
如果不擔任二者之一,做高官,進二府等於做夢,就算有能力,事情也輪不到你。
當然,也不是沒法,唯一的法子就是「改官」!
改官要求必須歷任六考,也就是得考六次,時間為六年。
這是吏部刻意為之,故意拉長時間線。
不如此,大家都想方設法的獲得舉薦,全都走門路了,讓那些考科舉的人如何想?
因此,要想改官必須獲得五份舉狀,其中至少兩份來自直接上司。
第一份舉狀叫「破白」,最後一份叫「合尖」!(可以理解為曝光推薦,像蓋樓一樣,直到封頂。)
最要命的是,名額有限。
從龐籍嘴裡知道這條路後齊物就不打算走。
安分還好,如果不安分,想往上走,一輩子都活在不停的找關係中。
找關係光用嘴不行,真金白銀也得有。
人品還的靠得住。
朝廷在規定里說的很清楚「責官以保任之」,不是很熟悉,不是知根知底,誰願意擔風險給你舉狀?
這是彼此的。
夏竦被罵,一半原因就是因為舉薦提拔他的王欽若,每次眾人罵夏竦,必然要罵王欽若。
「那就好好讀書!」
「嗯!」
見齊物師弟「嗯」的不是那麼有底氣,王安石抬起頭:
「讀不好也沒關係,等將來我給你改官!」
(做個對比,蒙蔭入仕的周敦頤用了三十二年,最終升到了提點刑獄這樣的中層官職;蘇洵是舉薦。
他五十一歲獲得「試銜」,五十二歲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九品的官位,直到去世追贈他為光祿寺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