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的「辦公室」很乾淨!
最乾淨的不是他的用來辦公的書桌,最乾淨的其實是書桌角上坐著的那個罈子。
齊物覺得這應該是歐陽修的手辦。
被摸的油光鋥亮。
像這樣的罈子這屋裡還有三個,大小都不一樣,都很精美。
齊物很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想著這是先生的屋舍,齊物沒敢打開。
在擦拭的時候用鼻子聞了聞……
齊物聞到了一種果子熟透的味道。
在魯大腦袋的監督下,齊物細細地清理完一遍後看了眼蓮花漏。
見時間差不多了,齊物拎著罄用力的敲打起來。
罄聲一響,國子監瞬間安靜下來。
隨著一起安靜下來的還有周圍四條大街的叫賣聲。
呼延勇冠瘸著腿,一瘸一拐的從齊物眼前蹦蹦跳跳的離開。
「師兄,你的腿?」
「師弟,哪怕我知道我打不過你,但今日我要告訴你,我勸你別多事,一個罄敲那麼快做什麼,煩人!」
「師兄,我……」
呼延勇冠抬起頭朝著齊物一指:
「這個月你要好好的努力了,不瞞著師弟,我認真了,到時候你會明白什麼是文武雙全的,別哭!」
「我......」
「哼!」
「張嘴!」
呼延勇冠雖然生氣,但他不生餅乾的氣,聞言張嘴,任由齊物把餅乾餵到嘴裡,一邊嚼,一邊嘟囔著離開。
看著氣鼓鼓的呼延勇冠,齊物一頭霧水。
「這是怎麼了,昨日還好好的,今天腿怎麼就瘸了呢?」
罄聲落罷,歐陽修卡著點準時到來。
看了一眼齊物後朝著一旁招了招手,王珪跑來,不情不願的從齊物手裡的接過罄!
看著大變樣的王珪,齊物嚇了一大跳:
「師兄,你的眼睛這是……」
「昨晚回去沒拿氣死風燈,走在路上的時候想著課業的學問,一個不注意給磕到了,不礙事的!」
「餅乾吃不?」
「啊~~~~」
看著眯眯眼王珪離開,齊物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
齊物總覺得哪裡不對。
根據自己的經驗來看,這不像是磕的,倒像是被人打的,真要磕成這樣,那得跑多快才能傷這麼重!
若是被打,也不可能。
王珪師兄的父親是王凖,官秘閣校理,在三司中擔任鹽鐵判官,這可是三槐王氏,大家族。
王珪師兄的師父還是歐陽修,這京城誰敢打他啊!
吃了餅乾,王珪心裡好受些:「師弟忙完早些回哦!」
「哦!」
「快去,先生走的快,別追不上!」
「哦!」
齊物快步追上歐陽修,追上後才發現歐陽修是在往國子監外走。
似乎知道齊物會問,歐陽修直接開口道:
「別問,去太常寺!」
「學禮?」
「不,是先學舞蹈!」
「啊?」
其實是齊物想歪了,歐陽修說的舞蹈和齊物理解的舞蹈是兩回事。
就像書里的西樓有時候不僅僅是指西樓一樣。
舞蹈也是如此,它也有不同的含義,非字面意思。
舞蹈,就是朝拜儀節,禮的一種。(《宋史》中司馬光生病,官家說「再拜,勿舞蹈」!)
「不用大驚小怪,太常寺負責教你基礎的「拜舞」動作和一些基本的儀節,等到了大場合才不會出錯。」
歐陽修大步往前,小小的個子,走的飛快。
「要好好地學,今後你若是新官上任,朝會謝恩又或是參加宴飲,都需要行「拜舞」之禮,切莫三心二意!」
「學生謹記!」
歐陽修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叮囑道:
「官家這次把狄青調到身邊,昨日才問的,狄青說的很好,官家很喜歡他!」
齊物聞言心裡也開心。
「狄家哥哥真的很棒,官家喜歡他是必然的!」
歐陽修也笑了笑:「好好準備,官家這次也要見你。」
再次被叮囑,齊物不敢掉以輕心。
上一次出了那麼大的丑,這一次不說絲毫不差,也不能像上一次那樣出醜。
歐陽修進了太常寺也不管齊物,大清早的就跑去和友人飲酒去了。
齊物原本以為太常寺非常的冷清,就三三兩兩幾個人。
等進入學禮的大廳後,齊物有些愣住,整個大廳全是人。
再看穿著,近乎清一色的官員。
教舞蹈的就在邊上候著,一群打扮的像宮女一樣的妙齡女子,齊物愛看。
愛看的人不止齊物一個……
好看的女孩子誰不喜歡多看一眼。
「看到那個沒,如果我沒記錯,這女子姓汪,她的生父是原開封府的司錄參軍,官家親政之後……」
齊物豎著耳朵偷偷的聽著。
原來這群女子不是什麼宮女,而是教坊司下的樂女。
當今的大宋對士大夫極其愛護,籍沒者寥寥可數!
像他們說的這種汪氏女只是少數。
也正是因為少,所以才被人津津樂道,能站在大廳等候的這些女子不是什麼官妓。
官妓和教坊司根本不是一回事。
教坊司側重於宮廷禮樂與宴享表演。
一身瀾衫的齊物在人群里有些扎眼,大家都是聰明人,如果有人沒穿官衣出現在這裡學禮,無非是兩個可能。
要麼是要見官家,要麼要見曹聖人。
第三種可能就是吏部和禮部的失誤,沒人把官衣送來,所以才穿瀾衫代替。
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禮部最重禮節,那邊在別的上面可以錯,唯獨禮節不行。
「這位師弟是?」
見有人跟自己說話,齊物抱拳回道:
「相公客氣了,小弟是國子學學子齊物,這位相公,齊物有禮了!」
「你就是齊物?」
「嗯,我就是!」
更多的人回頭,開始打量齊物,在先前眾人只聞齊物之名,不知齊物到底是何人。
如今終於知道齊物長什麼樣子了。
這群人對齊物的感情很複雜,談不上喜歡,隱約之間還有些嫉妒。
原因就出在今年的正月十五。
今年上元節的作詩環節里,很多人認為,若不是齊物打死了西夏使的護衛,今年的青玉案自己就是最佳的。
為了這個機會,很多人準備了一年。
很多人認為是齊物耽誤了自己一步登天的好事。
在此刻得知眼前之人就是齊物後,眾人神色複雜,開始用手捂著嘴小聲的說著話。
捂就算了,關鍵是他們說的話齊物還聽得見。
不是齊物耳朵好,是展腳幞頭的存在讓說話的人不能耳鬢廝磨。
挨太近,容易碰到一起。
展腳幞頭非常有意思,越是尊貴的人的幞頭腳也就越長。
因為是來學禮的,很多騷包戴上了上朝專用的「禮服帽」!
它的長度都超過了肩膀。
齊物記得周敦頤說過,如果當官了,非正式場合可以不戴這個帽子,圓頂軟腳幞頭和交腳幞頭是常選。
「直腳」為貴,為尊。
齊物明確的能感受到眾人的目光。
他們在看自己的臉頰,在看自己的耳後,甚至有人在猜是不是在胳膊上。
齊物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也沒了和他們寒暄的心思。
面對再來打招呼的人,齊物只是笑著拱拱手,點點頭。
安靜的等待著人齊,看著邊上的美人等待學習的開始。
當一個頭戴又長又直的展腳幞頭的人出現時,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人有威勢,氣度很端重,僅僅掃視一眼,大殿立馬安靜。
眾人朝著尊位的他開始彎腰行叉手禮。
「齊物在麼?」
齊物一愣,不明白為什麼直接點到自己,往前一步,露出身子再次行禮:
「回尊者的話,學生在!」
「嗯,站到前面來!」
站在最後的齊物穿過人群,走到隊伍的最面前,在使者的指示下,齊物在一個靠前偏右的位置站好。
「老夫韓琦……」
齊物再次一愣,抬起眼皮偷偷的打量著。
齊物覺得自己已經很失禮了,身邊人更誇張,像是見到大明星一樣念叨起來。
「太子中允,開封府推官,集賢院,度支判官,太常博士!」
若在以前,齊物可能不懂這些人為什麼會如此。
在如今,齊物卻是能感同身受,一大堆官職不重要,重要的是集賢院。
「一經此職,遂為名流」的集賢院!
台職和館職是讀書人的夢想。
昭文館、史館、集賢院與秘閣合稱「三館秘閣」,可謂是宰執的「搖籃」!
「有幸,三生有幸,他要是拜相了,也不枉今日我……」
聽著吵鬧聲,韓琦已經習慣。
天聖五年的進士第二他本就是鳳毛菱角,他讓人如此尊崇的原因不僅是如此。
他和范仲淹一樣,是無數學子的精神支柱。
范仲淹二十一歲開始求學,從一貧如洗的劃粥斷齏開始,僅用了六年就進士及第,把不可能變成大器晚成。
發跡變泰,白手起家……
范仲淹是,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的不凡!
韓琦也不差,韓琦的家境比范仲淹好,小時候他的父親韓國華是官員。
可韓琦的母親身份不好,只是一個婢女。
韓琦是韓家庶子。
四歲時韓琦的父親去世,韓琦由兄長輪流撫養長大,十九歲考科舉進士第二。
在他身上,眾人看到了什麼是年少成名。
庶子何妨?
韓琦以微末之身撐韓門,硬是憑一己之功,成為相州韓氏真正的「再造者」。
他給年少有為再添一筆。
「官家讓我來,他說,諸位皆是棟樑……」
齊物認真的聽著,安靜的看著。
看著韓琦,齊物忍不住想,自己如果要坐在他這個位置,需要多久?
「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聖人問其子伯魚:「學禮乎?」」
齊物學著他人的,彎腰,行揖禮,跟著眾人齊聲道:
「不學禮,無以立!」
韓琦點了點頭:「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諸君,共勉!」
眾人再次行禮,之後就是正式的學禮。
「官人,今日奴婢要教的可以拆解為準備,行禮, 和復位三個大步,具體到「揖禮」本身,常被細分為六個步驟......」
身旁的樂女身上很香,齊物聞著香安靜的聽著。
「稍闊其足,則立穩,繼而是立、坐、行、言,官人,保持這個姿態一炷香,站到身子發痛便可!」
「記住了!」
齊物覺得這個過程和站軍姿的道理應該一樣,就是讓肌肉形成記憶。
汪蘅抬起頭看著站立的齊物。
看著齊物那與眾不同的氣質,汪蘅有些不願意挪開眼,無關情愛,無關任何私情。
汪蘅只是覺得,如果沒有那檔子事,自己的弟弟也該如此。
韓琦也在看齊物,他邊上就是歐陽修,大清早的,兩個人都在喝早酒。
「永叔,你跟他說過我?」
「沒,怎麼了?」
想著齊物剛才那怪怪的眼神,韓琦扯著嘴角:
「沒什麼,對了,聽說此子對橘中戲頗有見地,晌午別等我,我來試試如何?」
歐陽修聞言臉色大變,趕緊道:「稚圭,萬萬不可!」
「別勸我了,你是知道我性子的,百聞不如一見,你們越是勸我,我偏要試試,我偏要看看!」
看著心意已決的韓琦,歐陽修一肚子話都說不出來。
不知道想到什麼,歐陽修忽然笑了起來,轉身走到齊物身邊。
「齊物,一會兒有人來找你下棋,別留手,記住,別留手,只管下,可以不用說話!」
看著嘴角帶著促狹笑意的歐陽修,齊物輕聲道:
「先生的友人?」
「嗯,出了事我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