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還在下。
陰雨連綿的天就像歐陽修的心情一樣。
歐陽修人生中的第一次釀酒失敗了,失敗的一塌糊塗,似酒非酒,似醋非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釀出來個什麼東西。
齊物的心情也不好。
基本的站姿已學完,現在在學定格致敬。
「對尊者,雙手要舉到眼睛的高度在下;對長者,則舉到口部的高度在下;平輩行禮,手只需與心口齊平即可!」
看著動作標準的齊物,汪蘅姑娘開心的眼角彎彎的。
從她的角度而言.......
她發現齊物對這些一板一眼的動作有著別人無與倫比的適應性。
需要練習和記憶的動作,齊物官人能一動不動地站很長時間。
對比之下,其他官員相公則沒齊物表現的那麼好。
立,坐,行,言四大項也快學完了。
一旦學禮結束,齊物知道自己要去見官家了,要說不忐忑……
那是打腫臉充胖子!
京城的雨就是齊物的心情。
雨一直下......
天一天比一天冷,大家開始增添衣裳,窮苦人的苦日子來了,寒冷對他們而言,比酷暑都難熬。
熬冬,熬冬,熬冬……
齊物花錢給家裡所有人都添了衣裳,為了能在冬日過的更舒服些,炭和柴齊物也買很多。
這項的錢財支出是大頭,柴米油鹽的柴擺在最前面是沒錯的。
炭貴如金!
齊物覺得自己的日子過的不順心,朝堂之上的范仲淹已經再次寫好了自貶的摺子,彈劾他的人太多。
以呂夷簡為首的眾人決定罷免范仲淹。
在當初,呂夷簡等人力主廢掉郭皇后,范仲淹等人堅決反對,率領台諫官死諫,與呂夷簡等人發生了衝突。
結果就是呂夷簡勝,范仲淹被外貶!
呂夷簡在這次衝突中也沒能全身而退,被罷相了。
雖說在同年十月便迅速復職,雙方卻自此結下樑子。
到了今年,呂夷簡拜右僕射,升為申國公!
現在,第二次矛盾爆發了。
范仲淹在權知開封府任上的這幾個月看出了太多太多的問題,他實在忍不住。
這一次,雙方參與的人員比上一次更多。
范仲淹兩歲喪父,其後隨母改嫁,二十一歲開始發奮讀書,過往的苦難讓他知道「世道」有多艱難。
剛直,奮鬥,務實是他的人生本能。
因此,有一大批和他一樣出身不好的寒門子弟,又和他一樣心懷道德和原則大義的人在他身邊聚攏。
呂夷簡和范仲淹不一樣。
呂夷簡出身官宦世家,伯父是太宗名相呂蒙正,自幼便在仕宦之家中成長,京城的官宦子弟自然以他為尊。
一方是不喜勛貴官員的寒門子弟。
一方是覺得寒門子弟太理所當然的勛貴。
雙方之間的矛盾是天然對立的。
表面上看是雙方的政見之爭,核心卻是朝廷權力邏輯與政治理念的對沖。
「官家,臣彈劾呂夷簡「進用多出其門」!」
見官家趙禎看來,范仲淹繼續道:
「臣認為,諫官的職責是監督,是找出不公,官員升降「不宜全委之宰相」!」
呂夷簡聞言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希文,宰相的職責是維持朝局的平穩,官員升遷需要多面考慮,佐天子,總百官,平庶政,事無不統!」
「話沒錯,可進退近臣,凡超格者,也不宜全委之宰相!」
呂夷簡從未因為范仲淹的出身不好而看不起這個人。
他明白,今日范仲淹挑戰的不是他呂夷簡。
是兩種不同的觀念在碰撞,是開國勛貴和新晉者之間的鬥爭。
「希文,說話不當聽的,你任天章閣待制,權知開封府,你的職責是治理京畿,審理獄訟而非議論宰相用人!」
呂夷簡抬起眼,掃視台院眾人:
「朝廷設百官,各司其職,各有其守,若開封府可以隨意議論宰相進退百官之權,請問,那麼朝廷的綱紀何在?」
范仲淹站起身,身形高大的他,此刻像個巨人。
「相公,今日下官只問一件事,尚書有言,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賞罰升降本該是君主之權,威福自出?」
呂夷簡身後的眾人不由的把目光看向官家。
「我范仲淹自知越權言事乃是逾矩,我還是那句話,敢問眾人,進退近臣,凡超格者,全委之宰相呼?」
尹洙按下準備起身的歐陽修,隨即站起身。
「呂相公,你說范仲淹越權言事我不認可,天章閣待制本就是論思之臣,包括「論議朝廷得失」,有錯麼?」
呂夷簡笑著站起身朝著趙禎一禮。
「官家,臣為宰相,職在「佐天子,總百官,平庶政」。
若人人皆可越職言事,結黨相援,以誅心之論動搖宰相,則中書之政令不行,朝廷之體統何在?」
呂夷簡覺得,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再斗一次。
「臣在朝多年,深知人臣結黨,其患無窮。
若以「論思」為名,廣結台諫,館閣之臣,彼此呼應,一人言事,眾人繼之,豈不是朋黨乎?」
朋黨二字一出,台院落針可聞,趙禎也緩緩地抬起頭。
范仲淹也沒想到事情突然就鬧到這種地步。
「朋黨」二字太沉,在歷朝歷代都是大忌。
一旦官員結成朋黨,他們忠誠的人就不是皇帝,他們忠誠的人是黨魁。
唐末的「牛李黨爭」就是如此,黨爭代表的就是皇權旁落。
目前的情況是余靖,尹洙,歐陽修,滕子京,韓琦等人明顯是和范仲淹站在一起的。
這讓趙禎很忌憚。
范仲淹沒說話,而是緩緩的打開一幅畫。
畫作里沒有山水,沒有鳥獸蟲魚,而是密密麻麻的官員名字。
范仲淹本想等到明年,眼下看來是不用等了。
台院更加的安靜,有人竟凍得發抖。
「呂相公,這些都是你進用的人,敢問宰相,何為「序遷」,何為「不次」,何為「公」,又何為「私」?」
「你說我是朋黨?」
范仲淹手舉畫卷轉了一圈:
「官家,臣斗膽再問,此後中書政令何以推行?百官何以聽命?何為公義,又何為私術乎?全聽宰相乎?」
宮外的雨下的更大了,滴滴答答的惹人嫌,大殿內,兩派官員的對罵聲讓人惱。
趙禎的臉色就像台院外的天一樣,又冷又陰沉。
齊物利用書院晌午吃飯的這段時間去了楊家一趟,然後淌著水往國子監沖。
抱著飯盒的飛奴在後面拼命的喊著傘,傘,傘……
從今日開始,太常寺齊物就不用再去。
在這個雨天最傷心的是汪蘅。
在教齊物基本禮儀的這幾天,兩人由陌生變得熟絡,可也只僅僅停留在熟絡這個層面。
她期待的事情並未發生,齊物並未對她動心。
她這邊沒成功,其他姐妹可是收穫頗豐。
由於現在教坊司籍沒者寥寥,日常人員補充,更多依靠從民間選拔色藝俱佳者入樂籍。
教坊也會招募良家婦女進入。
因此,教坊樂女同於「罪臣家屬」這個看法是錯誤的。
在如今的大宋,這種情況有,卻非常少見。
很多樂女脫籍的機會就是教入仕官員舞蹈的時候。
多日的頻繁接觸會增加好感,很多樂女就是藉此機會脫除樂籍。
雖然出去之後也是給人當妾,也是看人眼色,卻比教坊強。
在教坊里,最簡單的脫離方式就是年老色衰。
等年老色衰後出去,嫁人就沒選擇,都是別人看不上的,都是別人挑剩下的。
給人當妾做小的再怎麼不好,也比年老色衰的那一步強。
走進國子監,齊物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
自稱「飲少則醉」的歐陽修先生竟然在用大碗喝酒。
干喝也就算了,官衣還沒褪去,那長長的展腳幞頭抖個不停!
「先生,悶酒傷身!」
歐陽修抬起頭看著齊物:「聽說了?」
齊物不著痕跡的把酒罈子蓋上:
「嗯,聽師兄說今日朝會動靜挺大,至於為什麼學生還不知道,直接就來了先生這裡!」
「希文要被貶了!」
齊物動作一頓,想想也釋然,他在開封府嚴查了這麼多勛貴,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那些人肯坐以待斃才怪。
歐陽修喝著酒,慢慢的把早間朝會的事情講給齊物聽。
「希文要被貶不是他錯了,也不是呂夷簡對了,「朋黨」才是原罪,誰對誰錯才是第二位!」
歐陽修很煩,本來事情不用到這個地步,尹洙一句他與范仲淹「誼兼師友」,願一同被貶,這才犯了大忌。
在皇帝看來,這不是朋黨是什麼?
「官家仁善,他...他就不管麼?」
歐陽修垂下眼眸,鼻孔發出豬哼哼。
「蠢蛋,皇帝是不會去分辨誰是「君子之黨」誰是「小人之黨」,他看到的是有那麼一群人在對抗宰相!」
「先生,不問對錯麼?」
歐陽修覺得自己和齊物說這些是在對牛彈琴,轉念一想,他覺得不懂最好,自己剛好把心裡的煩悶說出來。
齊物是不懂,但也不全是不懂,不順著話說,自己怎麼能多賴一會?
「呂夷簡是宰相,他主持朝政多年,政務的運轉,政事的安排,財政的調度,如果官家突然說,呂夷簡你錯了......」
齊物順著話趕緊道:「也就等於官家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歐陽修一愣,他發現齊物竟然真的懂一點。
「出去吧,今日就不教你了,明日再來!」
屋門關上,看著空蕩蕩的酒碗,歐陽修喃喃道:
「貶一個言官,換來宰相等人安心理政,還順便敲打一下他們,這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齊物躬身退去,回到學齋後和眾人一起上課。
現在的學齋很沒意思,五韓成了三韓,就剩下韓縝,韓緯,韓緬!
韓絳,韓維,司馬光,王安石升齋到了太學。
留下的不是學問不好,是年齡不夠,等到明年,韓家八兄弟應該能在太學聚頭。
有人走,就有人來。
坐在王安石位置上的這位師兄就是新來的,叫范純仁,范仲淹家老二。
坐在韓絳位置的叫范純祐,范仲淹家老大,齊物也認識。
坐司馬光位置的齊物不認識,個子小小的,因為初來乍到看著怯怯的。
「這位師弟是?」
見高大的齊物走到身邊,小小的人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哭了。
「先...先生,弟子沈括,今年六歲了,會背兩大經.....」
哭聲讓人心煩,會背兩大經更煩,齊物不由分說的就往他的嘴巴里塞了塊餅乾。
再往前看,韓維的位置也坐了一個小小的人。
見齊物看來,小小人站了起來,個子只比桌子高出一個頭。
「你叫什麼?」
「回...回師兄,我叫呂惠卿!」
看了看呂惠卿,又看了看沈括,齊物緊繃嘴角,生怕笑出聲來。
這是老天看到自己在遼國的辛苦,特來獎勵自己的麼?
「我竟然有師弟了,嘿嘿,我成師兄了?」
「世上只有師兄好,有師兄的孩子像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