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趙嬸,今早家裡是真的熱鬧!」
納鞋底的趙氏心頭一喜,頭也不抬的嘆了口氣:
「今天是熱鬧一些,可也把我累的不行,不瞞諸位,我家郎君今日要進宮面聖,是比以前早起了半個時辰!」
眾人一愣,猛的抬起頭,圍了過來,齊聲道:
「見官家?」
趙氏熟絡的拿著針在自己的頭上抹了抹,明明嘴角上翹,喜意難平,卻偏偏裝出一副很淡然,很不在意的模樣。
「嗯,去年年底才見的曹聖人!」
怕自己沒說明白,趙氏又補充道:
「那會曹聖人才被封為皇后,我也不瞞著大家,我家郎君和曹家關係很好很好!」
「嘶~~~~」
眾人又往前一步,短短的一瞬,七八個賣菜的婦人都快要頭碰頭了。
直接說「我家相公如何如何」容易被人說道,愛顯擺,愛炫耀等等。
若是輕描淡寫地說,那就是謙虛有涵養。
聽著吸氣聲,趙氏很滿足。
等今天自己說的這些話傳出去,今後這邊三條街的婦人堆里,不算達官顯貴的話,她就是說話最管用的那個。
婦人們雖說不出話語權這個事,但心裡絕對明白。
母能憑子貴的道理是通用在很多地方的,宰相門前七品官也是這個道理。
自家郎君有出息,趙氏自然也沾光。
「可不敢到處閒諞,也就你們是長輩,我才敢說,要是被齊哥知道了,定要說我遭人恨!」
「省的,省的......」
此刻的齊物還在排隊。
排隊的過程和上一次大體相同,卻又不同,流程是差不多的,卻比上次嚴格了許多。
嚴格也就意味著麻煩。
單獨召見也有層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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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的博士韓琦說過,有要事商談的單獨召見叫「獨對」,像齊物這樣的叫「內引」,更高級的叫「免穿執」!
規矩越少,穿著越隨意也就代表越高級。
在太常寺的時候齊物已經被「解衣閱視」。
不僅僅是齊物,在太常寺學大禮的那些官員都被解衣閱視,這是最基本的流程。
這其實就是銓選中的「身言書判」!
身,就是身體是否體貌豐偉。
言,就是能不能言辭辯正,結巴的肯定不行;書;就是書寫楷法遒美!
判,就是看你文理如何!
齊物因為還在求學,還沒正式的走出國子監參加大考,這些雖然也在按照流程走,但要求卻不是那麼的嚴格。
這也是齊物要好好練字的內驅力。
字寫不好,做官是真的夠嗆。
這些有人檢查,這可不是什麼體檢,相當於入仕時的資質審查。
不僅檢查的仔細,還專門有個冊子記錄。
齊物看了一眼,身高多高,體重多重,容貌如何,細緻到身上的某個痣的具體位置都記錄在案。
身體殘疾者不得入仕,如果有,相關的監官、試官都會被停職!(參考法典《吏學指南》)
這些今後都會作為遷轉或注官的依據。
有這麼一份原始的數據在,也能防止冒名頂替,作為將來台參的依據。
齊物的身子被重點關照,一大群男人來看。
其實齊物都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在發現沒有後,幾個檢查的小吏會笑了,也溫柔了。
也是自那時起……
才有了汪蘅姑娘的「不經意」!
現在,文思院銷鎔所也就是皇城司在檢查齊物的門狀。
搜身自然有,而且非常的嚴格,頭髮也要檢查。
檢查完,頭髮也就亂了。
確認並無不妥,邊上走來一個宮女,她非常熟練地給齊物整理儀容儀表。
趙嬸,飯七,唐不甜三人用了半個時辰……
這位宮女,她一個人,僅用了一盞茶。
龜丞相的話沒錯,人才兩大集中地,一為牢城營,二為皇城司。
「齊官人,職責所在,剛才多有得罪,還請官人不要往心裡去,待他日休沐時,某一定去貴府賠罪!」
「客氣!」
齊物已經累的不行,太折騰,太折騰了。
三更起,四更來到在宮門外的「待漏院」等候,五更初宮門開啟,現在才走完和驗身份。
「官人,這邊請!」
齊物接下來要去閤門司。
他們負責所有文武官員朝見,辭謝的引班,敘班和贊禮等,核驗官誥後,才算進了禁中!
齊物拿出禮部的刺引。
「今天官家要見十七人,你是第八個,約莫晌午時刻,如果趕巧能混口飯,不趕巧就用糕點墊墊肚子!」
「你混的挺好!」
今日值班的趙一念嘿嘿的笑起來。
因為混了個好差事,這半年他多住在皇城司,齊物尋他幾次沒尋到。
沒想到今日在這裡碰見。
「你手裡是不是有個杜家的鋪子,我承你媒人的好,這樣吧,我用一壇歐陽公親釀的酒外加錢財來買回來!」
這鋪子是遺物,鴿子說,娘子很在乎!
齊物想的是自己努力一把。
畢竟是給媒人的酬勞,能贖買回來最好,贖買不回來就當自己盡力了!
「當真?歐陽公親釀的酒?」
本身就愛附庸風雅的趙一念聞言眼睛一亮。
錢財無所謂,以前他很缺錢,到處想方設法的去賺錢。
自打有了這美差後……
他發現,以前拼命找錢都找不到的他竟然換了個活法。
如今是錢來找他,想方設法的往他身上撲!
「確定是歐陽公親釀的酒?」
趙一念親自送齊物前往最後一道由宦官把控的關卡內東門司。
見左右無人,他忍不住又問了起來。
「確定,壇身有親簽刻字!」
如果在以前,就算酒不咋滴,齊物也不會給。
現在不一樣了,歐陽修發現釀酒失敗後,齊物把罈子全都抱回了家,大大小小好多個呢!
趙一念心動了,想了想後低聲道:
「我月下旬休沐,我到時候去找你,如果是這真的,我把鋪子讓你!」
齊物把胸口拍的砰砰響。
「瞧你這話說的,若不是你上次教我禮,我才不會給你呢!」
趙一念感激一笑,如此深明大義之人,果然是教導有方。
「前面就是內東門司,他們的職責是檢查宮禁人員,物品的出入,你是官家要見的人,他們好說話!」
進了內東門司,齊物再次被搜身。
內侍說話很輕柔,也很好聽。
行為雖然也很爺們,可能身處深宮的緣故,動作很輕柔,有點飯七的感覺。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有點不對。
齊物好奇的打量,畢竟是頭一次來。
「齊官人,官家今日在延和殿,你這邊請,稍後會有小底子給你送來熱湯,邊上有人候著,有需要你就開口!」
「有勞了!」
「不敢,奴家張多多告退!」
「可以走動麼?」
「不出這裡就行!」
等候是最枯燥的,呆坐一會兒後齊物就發現自己坐不住。
端著茶碗,走到窗前,看著不遠處的延和殿。
歐陽修說延和殿是去年改的名字,以前叫承明殿!
這裡很特殊,劉太后垂簾聽政的時候群臣就在承明殿議事。
官家親政以後,垂拱殿和崇政殿才恢復原有的熱鬧。
直白的說來……
垂拱殿是大宋君臣的「大辦公室」,崇政殿是「會議室」。
如今要去的延和殿就是官家私密的「會客廳」!
「齊官人,官家有召!」
齊物已經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乍聞這話,就像聽到先生說授課結束時一樣,滿是驚喜和釋懷。
等了這麼久,還不能隨意的走動,實在是煎熬。
值殿的小內監見齊物被帶來,輕輕推開殿門,待人進去後,又輕輕的關上。
香,很香,非常高級的香。
齊物很想打噴嚏,卻又得死死的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齊物發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大殿很寬敞,寬敞到身處其中會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來。
「官家,齊物宣到!」
趙禎抬起頭,感受到目光的看來,齊物開始行禮,先「鞠躬」在「舞蹈」同時也要「奏聖躬萬福」。
齊物沒有朝笏,所以少了一個搢笏的流程。
按照太常寺和歐陽修所教,完整的流程應該是躬身,舞蹈,搢笏,奏『聖躬萬福』,最後以喏完結!
「免了,賜座!」
張茂則昨日羨慕龐籍,今日他又羨慕齊物。
來到這裡的臣子,若非館職和台職,一般都是站著說話。
齊物這才行完禮,官家就給賜座。
齊物終於見到了趙禎,依舊和想的不一樣,隨隨便便地戴一頂烏紗便帽,穿的是朱紅的便袍!
趙禎喜歡這個顏色。
在朱紅便袍外,又漫不經心地披一件絲綿半臂,看著頗為瀟灑,不像個皇帝,倒像個雅士。
趙禎也在看齊物。
在見識過無數英傑的趙禎眼裡,齊物並沒讓他眼睛一亮。
目光淡然的趙禎和齊物忐忑的目光接觸,趙禎先笑起來,這一笑讓原本緊繃的齊物有些許的放鬆。
「齊物,雄州歲幣交接當日,遼人間發生了分歧,死了不少官員,是你做的?」
「是臣做的!」
齊物沒想隱瞞,既然官家在這個時候問,那就像是書院的先生突然問呼延勇冠有沒有打架。
這明顯是帶著答案的發問。
呼延勇冠就不懂,非得嘴硬,被打的手連筆都握不住。
「嗯,很不錯,有手段,也有膽氣,最難得的是你還是救火的大英雄!」
齊物尷尬的低下頭,低聲道:
「不敢瞞著官家,榷場的那場火雖然不是臣放的,卻也是因為臣而起的!」
「也是你?」
「應該是臣!」
趙禎有點想笑,卻不知為何想笑,抿了口茶後:
「在幽州使臣宴,也是你吧!」
齊物不敢隱瞞,老老實實道:
「臣不敢貪功,臣的確是用了手段,更多的原因是他們自己內部的問題,他們本身就有矛盾!」
趙禎見齊物,就是想聽齊物親口承認這些。
目的達到,趙禎只覺得通暢無比,就像打聽八卦一樣,到目前為止,他知道的比龐籍還多。
「書讀的怎麼樣?」
「進步了很多,昨日大字第一次沒被打!」
大殿裡響起趙禎的大笑聲。
一個在遼國殺人的小子,回到了大宋境內,竟然會因為練字的問題挨打。
「朕小時候練字不好也挨打,昔在東宮,崔遵度、張士遜、馮元為我師!」
趙禎把身子靠在軟墊上:
「崔遵度先生的性子最凶,別的先生都是輕輕的打一下,他打我就是重重的打!」
怕齊物不信有人敢打自己,趙禎歪著頭,把目光落在齊物身上。
「當時朕的伴讀是晏殊,他應該記得這個事情,為什麼說這些,朕只想告訴你,讀書是你問朕要的!」
趙禎莞爾一笑:
「既然這是你自己求來的機會,先生打你的時候你不能恨,更不能在他們身上搖一搖!」
齊物聽的額頭冒汗,說的好好的,猛的一下上強度,直接敲打,簡直要命!
「臣不敢!」
說罷這些,趙禎再次看向齊物,用家常的口吻笑道:
「不敢最好,要尊師重道,龐籍在朕面前誇你,洪萬全也誇你,朕明白,他們都是想讓朕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趙禎忽然唇角微揚:
「國子監事務繁雜,朕欲重新設主簿一人,就讓你掌文簿勾當一職!」
(歷史上,在北宋初期國子監並未設置主簿,宋仁宗景祐二年才設立這個職位,宋神宗元豐改制後,主簿成為國子監的固定編制,從八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