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上午,見面也就半炷香!
雖然整個過程都是趙禎問,齊物答,官家占據主導的地位。
出來後一身輕鬆的齊物大呼不虛此行。
總算知道當今官家長什麼樣了。
至於差事,齊物也覺得蠻好。
在進宮之前齊物最怕的就是給自己安排一個外地的差事,齊物還不想去外地。
去外地,也就意味著先前做的一切都是竹籃打水。
時間,距離會很快地磨平自己和師兄弟之間的情誼。
離開了國子監,齊物就是再有錢,再有本事,再有魅力,那也找不到這麼多,還這麼好的先生。
現在好了,齊物很滿足。
離開了皇城,飯都沒吃的齊物直接去了國子監。
見眾人還在上課,齊物轉身去了歐陽修先生那裡。
「有喜事,美差?」
齊物謙虛的笑了笑:「官家說,讓我領文簿勾當一職!」
歐陽修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齊物。
把齊物看的渾身不自在後,歐陽修突然忙碌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五本大冊子。
「先看這個,就看今年的!」
齊物不明所以,既然先生要自己看,那一定有必須看的理由,齊物在椅子上坐好,開始翻看。
看著,看著齊物就愣了。
國子監每年開銷約莫三萬七千緡,而收入只有兩萬三千緡。
每年的差額一萬多緡,累計多年,數字無比巨大。
「國子監還缺錢?」
聽著破音的齊物,歐陽修喝著茶不說話,用手敲了敲另一本大冊子。
在沒當院監的時候歐陽修也以為國子監不缺錢。
當了之後,歐陽修恨不得找個人來彈劾自己,趕緊把自己弄走最好。
學生避考,制度虛設;管理混亂,學風浮誇;經費拮据,國子學運行困難。
說是爛攤子,那真是抬舉。
「不對啊,不該啊,先生這……」
「看,我讓你用嘴巴看麼?」
齊物耐著性子認真看,生怕自己漏字,看錯了。
不是齊物多嘴一問,在齊物看來,京城這麼多衙門,誰都能虧錢,唯獨國子監不可能虧錢。
齊物有充分的理由根據。
因為,國子監不僅是個龐大的學校,也是個龐大的「出版社」。
這個出版社集編、印、發於一體。
經史子集,無所不包!
這是收入的大頭,也是主要的錢財來源。
除了這些還有朝廷每年撥給的固定的歲賜錢,公使錢,還有房緡(房租)收入錢。
國子監下還有個地位特殊的檢校庫。
這個檢校庫和佛門的長生庫功能一樣。
國子監本身並不直接放貸,而是將閒置的錢財寄存到「檢校庫」進行借貸收息。
實現以供公用!
如果說這些錢都是小錢,是毛毛雨......
那國子監書庫官掌管的經史子集出版經營的收入這怎麼能是毛毛雨呢?
掛著朝廷字號,無論是官員,還是學子,求學生涯所看的書都脫離不了它。
目前,四門學,太學,小學加起來才二百多人。
「錢去哪裡了?」
歐陽修攤了攤手:「你問我啊,我也想知道,對啊,錢去哪裡了呢?」
看著寫寫畫畫的齊物,看著如喪考妣的齊物,歐陽修心裡暢快了很多。
如今,終於有人明白他這個院監有多苦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歐陽修貪了呢!
「先生,這裡原來這麼亂啊!」
歐陽修站起身拍了拍齊物肩膀:
「還不明白麼,正是因為亂,官家復設主簿勾當一職,真當官家只是為了給你一個差事?」
「多謝先生!」
「去哪?」
「弟子去透透氣!」
歐陽修覺得自己要被齊物笑死了。
老天爺啊,這到底是哪位高人出的主意啊,能讓傲嬌的齊物難受成這樣。
這還是五棍打死西夏使,在國子學難逢敵手的齊物麼?
「把這些拿走,今後我只問結果!」
「啊?」
「你啊個屁,我是參領監事,從今日開始我就是你的上官,你的職責是「掌文簿以勾考其出納」我不找你找誰!」
「先生,我,我......」
「滾,看你心煩!」
齊物抱著摞起來有半個身子高的冊子離開。
下午的畫畫課齊物沒上,就連齊物最愛的武藝課也缺失了他的身影。
齊物把自己關起來,在瘋狂的計算。
收入不管,齊物只看支出。
在把脈絡捋順之後,齊物覺得自己找到了問題的根源。
根源不是養學子的花費,根源就出在國子監本身!
因為國子監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衙門。
在這個衙門下,下轄國子學、太學、武學、律學等多部。
自身還有祭酒,司業,丞,主簿,博士,直講等學官。
「娘咧,去洛陽來回的公使錢二十萬?」(公使錢=辦公經費)
齊物要瘋了。
宴請和饋送過往官員申請公使錢。
祭祀先聖先師申請公使錢,祭品與樂器,茶食等物全都是公使錢!
不是說公使錢不能申請。
宴請和饋送過往官員一次就花十萬錢,
就算去樊樓敞開肚皮,往死里吃頓好的,點幾個青樓的姑娘,也用不到十萬!
這個時候能花公使錢,修葺院舍的五千錢現在還在走審批。
刻印書籍的成本高昂這個就不說了,三千六百字的陽刻雕版六十八萬。
怪不得官家一開始讓范仲淹來管國子監呢!
這太過誇張!
齊物沉迷數字,忘了時間,眾人都下學了齊物還在算。
習慣和齊物一起離開的王安石一直在等著。
和齊物說好的去城外遛馬的呼延勇冠也在等著。
禮部的人速度非常快,還沒下學那會兒就把任命的詔令送到了國子監。
由歐陽修通知眾人,自此以後……
國子監也有了主簿勾當。
掌文簿以勾考其出納的勾當,是稽核,也是審計。
和衙門的主簿一樣,是財務的監督者,來稽核經手的收支是否合規。
消息一出,有人喜,自然有人愁。
劉太后垂簾聽政那會兒的「優厚」待遇要不見了,官家越來越像官家。
「諸位師兄,不用等我,我有點忙!」
呼延勇冠斜著眼,朝著齊物發作了。
「好啊,師弟藏的好啊,在這書院,你是大朽木,我是大傻子,好好,你一聲不吭去當官了,今後只有大傻子了?」
呼延勇冠要難受的不行。
「哎呀,哎呀,人心隔肚皮啊,師弟啊,你怎麼能有差事呢,告訴我,你是不是花錢了,是不是買的!」
司馬光咬著牙:「閉嘴!」
呼延勇冠聞言立馬閉嘴。
他不是怕司馬光,他是覺得這傢伙煩,講起道理來沒完沒了,比先生還煩。
「這麼忙?」
齊物不知想到了什麼,讓開身子:
「師弟我是朽木,我現在遇到事了,具體多忙我說不清楚,要不要一起看!」
今年的國子監的收支齊物已經統計好。
幾位師兄的學問比齊物好,齊物能看懂的他們自然也懂,盯著收支一看,司馬光第一個愣住。
「師弟,你算錯了!」
「來來,你來,師兄你來!」
司馬光還就真的來,官勛家出來的子弟就是不一樣,一打開冊子就知道重點是什麼,根本就不用齊物聒噪。
半個時辰後……
看著和齊物一字不差的統計,司馬光臉紅紅的:
「我肯定搞錯了,再等一會兒,我再算一次!」
這一次,速度更快,司馬光的天也塌的快。
他也認為國子監不缺錢,也不可能缺錢。
待看到「宴請和饋送過往官員」這一項就花了十萬錢後……
一直以堅守名節為人生目標,性子執拗且固執的司馬光呆若木雞。
「不可能,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
王安石不服氣,挽起袖子:「我來!」
園舍亮起燈,韓維來了,周敦頤來了,呂夷簡的兒子呂公著也來了。
到最後性子紈絝的曹國舅都來了。
護衛回家報信,說小郎君在研究學業,等他們再來時,屋裡多了一大堆熱騰吃食。
園舍的師兄都是年輕人。
用大詩人王維的話來說就是「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莽撞,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假.....
少年人,也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和眼裡不揉沙的正氣。
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人在齊物的帶領下開始查帳。
「不行,這是貪官,咱們得報官,把這些人都抓起來!」
呂公著咽下嘴裡的食物,趕緊道:
「怎麼抓,你抓誰,這個人已經去外地赴任,你去抓麼?」
「哎呀,別吵,這是師弟的差事,咱們得聽聽師弟的意思!」
見眾人看來,齊物趕緊道:
「我贊成師兄的看法,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摸清楚國子監的產業,如果我們都不知根知底,今後還不是一樣?」
曹景植點頭附和:「師弟說的對!」
「諸位師兄,你看這樣好不好,國舅爺負責印刷這塊,司馬光師兄負責產業租賃這塊,韓師兄負責人員統計這塊......」
每個師兄都有任務,明明是在做一份沒有酬勞的苦力活,可眾人的眼睛卻是亮的嚇人。
「師弟,安排雖好,萬一出了事該如何?」
齊物跳上椅子,看著眼前的師兄一字一頓道:
「無非就是個腦袋罷了,出了事,那就請他們來殺我!」
院子裡的青松下,歐陽修看著燈火通明的屋舍。
「先生,你就不去勸勸,這不是在瞎胡鬧麼,這麼一搞,所有的事情都會亂套。」
歐陽修看了一眼弟子王珪:「你有更好的法子麼?」
「弟子沒有,事情若是成了,這是大功一件,若是失敗,怪罪怕是會落到,會落到......」
歐陽修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王珪愣在原地。
「你什麼都明白,你為什麼不進去,要我看,你才是朽木,朽到連膽氣都沒有!」
王珪似乎明白了,又不全明白,捂著頭也朝著亮光的地方沖了過去。
聽著屋子裡齊物擲地有聲的安排,慷慨激昂的鼓舞打氣聲,歐陽修忍不住笑起來。
他想起了他在洛陽和好友錢惟演「指點江山」......
同樣的豪氣,同樣的熱忱,同樣的不可一世。
少年人會說算了,但沒學會什麼是「算了」!
「齊物,你若真的能捋順,我就找希文給你請表字!」
在歐陽修的內心裡,他不認為這件事能成,沒有一套可行的制度,腦子一熱只是暫時的。
歐陽修走後,討論還在繼續。
「諸位師兄,目前的制度有問題,我覺得,如果要杜絕今日之局面,我們應該......」
歐陽修走了,沒聽到齊物後面的話,也不知道這群膽大包天的人竟然真的要做哪一步。
走在長廊,看著大門口聖人像的歐陽修抿了一口酒。
「劉禹錫有詩云......」
「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