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家哥哥說年底之前必須要有一個結果!」
飯七看著這雜亂的鋪子皺起了演練過很多次的眉頭。
飯七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畢昇到底哪裡好……
哥哥特意的叮囑要以禮相待,還說了很多次。
「這是哥哥的要求,如果年底沒有結果,你若是還想從我家哥哥手裡拿到錢,我就找人點了你的鋪子!」
「哼~~~~」
說完飯七扭著腰走了。
看著離開的飯七,畢昇吁了口氣,「雙兔傍地走」的奇景他是見識到了。
是男是女對他而言是個迷。
想想也釋然,京城這麼大,有那麼一兩個不一樣的也說得過去。
「年底之前,要不到,要不到……」
畢昇心裡的壓力比齊物大多了。
兩筆大錢到位的情況下,如果還不能解決活字印刷,那就是證明他是錯的。
繁雜,耗時的雕版才是最先進的。
飯七側坐在馬背朝著牢城營走去,牢城營里的毛毛在選人。
眾人期待著被他挑選,都渴望自己被選上。
「十一個人,只選十一個啊!」
毛毛在按照齊物的吩咐選人,這些人的任務很簡單,今後專門負責國子監下房緡,直白來說就是收租的。
國子監有自己的房緡!
因為國子監的地位特殊,名下的房緡產業是脫離牙人監管,屬於內部來管。
因此這裡面的問題就很大。
好多租戶都是「自己人」,是某些人的親戚。
涉及到親戚就難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的產業。
他們會抱團,會排擠外人,會控制各種信息,產業,甚至包括財物等。
一間臨街的上等鋪面,月租是看著給!
時間久了,他們就認為這鋪子是他們的了,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齊物很有原則,不打算去管這些人做什麼生意,就事論事來處理。
如果還想做生意,就按照市場價來交房緡。
如果又想做生意,又不想給足夠的租金.....
齊物就不信了,熟讀律法的自己,外加牢城營的兄弟,不走,我就給你抬走。
「茂哥哥,選我,我也很能打!」
「能打有個屁用啊,這次選的人就不是找誰更能打的,要找臉上字少的,個子高的,好看的,能說會道的!」
「相親?」
眾人聞言哈哈大笑,尤其是被選上的那幾位,笑的格外的大聲。
好日子要來了,終於不用那幾個挖井的了,自己也能憑本事吃飯!
這邊人還在選,冷氏那邊也在忙碌。
按照今早陳解元送來的消息,冷氏要找數位熟悉針線活的婦人。
用五天的時間做出十一套一模一樣的衣衫。
名曰:制服!
《左傳》有言,衣冠齊,則威儀立;威儀立,則人心肅。
統一的衣衫能讓人一眼就明白這些人不好惹。
齊物要的就是不好惹。
講道理的事情齊物不管,有本事來國子學講,來感受一下蓬勃的朝氣。
冷氏忍不住摸了摸懷裡定金。
薄薄的一張紙還沒三個銅板壓手,可這一張紙卻能換五千銅板。
這是冷氏第一次拿到交子。
說來也寒酸,身為見過世面的京城人,她只聽說過交子。
聽人說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方便……
她也僅僅是聽說而已,這種錢她用不上那個。
「當家的,你說我怎麼就這麼有眼光呢,當初見趙大她娘賣菜可憐,我就去搭了把手,這才過了一年吧!」
冷氏往自己男人身邊靠了靠,美美的看著門外的那片天。
「也就一年,人家花錢都能拿出交子來,聽趙大她娘說,前日物哥進了宮,官家聊了一個多時辰呢!」
說著,冷氏還是沒忍住,拿出了交子。
豎長一紙,屋木人物,押字暗記,黑、藍、紅三色疊壓。
上端十枚方孔圓錢如星斗排開,像契約,又像符信,格外的神秘。
冷氏看的入迷,實在不懂,為什麼這能換錢?
「當家的,你說這握在手裡輕如片紙,這就是五千錢啊,五千錢怕是得有十多斤吧,我滴乖乖……」
「你這婆子又犯什麼呆,幹活!」
冷氏把交子慢慢的疊好,藏好,然後開始幹活。
自打去年開始賣菜,開始給家裡掙錢,直到今年……
她沒再挨過打,一次都沒有。
以前她經常挨打,被當家的打。
兩人都生活的不如意,都覺得自己過的不如人,這些積攢在心裡,經常吵著吵著就打了起來。
如今好了,婆婆會笑,會罵她兒子,當家的語氣都溫柔了!
因為現在整個家六口人加起來掙的錢還沒冷氏一個人多。
全家都指望著她!
別說打了,啥話都得溫柔的說,生怕把家裡的財神爺給氣走了。
曹景植今日又又逃課了。
以往逃課是為了睡懶覺,今日的曹景植竟然破天荒的起了個大早,帶著曹佾和伴隨周楨一大早就跑了。
「爹,你就不管?」
曹玘看了眼兒子曹傅:
「你弟弟這麼早就出門了,說不定又喜歡上了什麼,不害人就行,你管這麼多做什麼!」
「爹,妹妹是皇后……」
「真夠蠢的,正因為你妹妹當了皇后我才不愛管的,怎麼了,要當掌權的外戚麼,你也趕緊走,見你我心煩!」
曹景植帶著弟弟去宮裡給姐姐請安了。
根據前日分配的活,曹景植主動申請去摸底檢校庫。
檢校庫是歸開封府管,它的核心職能是保管孤幼的財產。
用這筆錢經營借貸以供養這些孤兒!
國子監,武學,律學,都水監,軍器監等......
諸多衙門都會把每年朝廷賞賜的歲幣存入檢校庫,委託它放貸取息!(非杜撰,已經具備了銀行的功能)
可以說,檢校庫是開封府的「親兒子」!
要查裡面到底有國子監的多少錢,曹景植就準備去問皇帝姐夫。
只是問問,又不干別的,應該不難。
這個活只能曹景植和曹佾來干。
因為沒及冠,是曹皇后的弟弟,這兩位進宮就像回家一樣。
皇城司不管,太監負責的內東門司不敢管。
曹景植非常喜歡做事的感覺。
不是受虐,他就是喜歡被人信任,敢把一件事全權交給自己來處理的認可感 。
這是在家得不到的感覺。
在家裡,他好像不用做任何事。
爺爺是曹彬,父親是曹玘,叔父是曹琮,大伯是曹珝。
這麼多長輩在,他還是嫡子,還在娘肚子的時候……
他的人生路就安排好了。
這個歲數做什麼,那個歲數做什麼,及冠之後當什麼官,接誰的勛位都是定好了,根本就沒什麼期待可言。
如今師弟求自己來幫忙,還如此地有難度……
「弟弟,你的嘴巴甜,進宮拜見完姐姐之後要發揮你的長處,把事情做好了我有面 ,我就把魚竿給你!」
「當真?」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曹佾有些不放心,輕聲道:
「家裡人不讓我玩水,你把魚竿給我,我也只能在院子的池子裡釣,沒意思!」
「不會去國子學門口釣麼?」
「有人往水裡倒糞桶,髒死了!」
「笨,釣的魚小就放了,大的就讓周楨給齊哥送去,他家人多,你不說,我不說,那就是買來的!」
「啊?」
「啊什麼,師弟去了遼國後我就開始送......
我都送半年了,那個趙大娘見了我比見兒子還親,他說屋裡幾個搶著要吃魚!」
曹景植很是得意。
「弟弟啊,你真要覺得魚不乾淨,今後家裡的菜你也別吃了,都是大糞澆出來的,你就是假乾淨!」
宮門打開,兩人擠著門縫就進了宮城。
司馬光最瀟灑,也最輕鬆。
他的祖父是司馬炫,父親是司馬池,是尚書吏部郎中,是天章閣待制。
雖然他如今還沒完親……
和周敦頤一樣,親事早已定好,親家是禮部尚書張存的嫡女。
王安石偷偷的告訴齊物他見過張家女,長得很好看。
他們這樣的人真的不用擔心親事,如果不是不妥,願意當妾的大有人來。
現在……
現在兒子要做事,准女婿要做事,兩家在得知消息後立刻就動了起來。
他們不怕司馬光把事做壞了。
壞了,他們願意兜底。
《顏氏家訓》有言: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蔭,當自求諸身耳,對孩子放手……
恰恰是他們大家族擴張的第一步。
大戶人家,怕「孤犢觸乳」,怕「慈母敗子」,唯獨不怕孩子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晌午還沒過完,從太學過來的司馬光傲嬌的把一份信封放到齊物的座位上。
「都在裡面,看完後你謄錄一份,這份燒掉!」
齊物感激的拱手致謝,司馬光笑了,嚼著餅乾高傲的離開。
這件事如果讓齊物自己來做,可能數年都不能捋清。
就算讓歐陽修,范仲淹來做,假設各方都很配合,他們也需要數月。
官場,是隔行如隔山最嚴重的地方。
六部九卿、錢穀刑名、河工兵事、禮儀科舉,各是一行,跨過一道門檻,就等於在跨一個山。
官如流水,吏如磐石!
官是流官,有任期,要迴避本籍,要由朝廷銓選、調動、升遷。
胥吏可不是。
吏胥、書吏、差役這些幾乎都是本地人,長期甚至世世代代在衙門裡辦事。
官一任走了,吏還在!
大宋的小吏權力非常大,因為皇室為防藩鎮割據,把官「抽空」,小吏拿走了權力。
因此,哪怕是范仲淹這樣的能人,他要徹底的摸清這些,要避開官場的忌諱,也得「遵守手」官場規矩。
需要自上而下的查,上頭先知道,下面就有準備。
他們牽扯的層面太大,人際關係太複雜。
齊物能拿到這些不是齊物厲害,是齊物的這些師兄厲害,家裡人出力,避開了官場規矩。
直白的說來,就只在國子監內部,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呂公著的速度也快,下午還沒下學,他就把他負責的送來了。
他爹是呂夷簡,是丞相,根本就不用他爹出手。
丞相愛子,以求學的名義打聽點事,那些仰仗呂家的「門徒」能不趁機賣點好?
印刷信息倒手,連的官吏信息倒手,周敦頤和王安石下午的樂課一起請了假。
下午課業結束,拎著宮裡御膳大廚做的糕點的兩位國舅爺也回來。
天色漸晚,燈又亮了起來,王珪依舊是最後一個到。
「我們今日只做復盤,復盤我們今日做的事情,學到了什麼,獲得了什麼,有什麼進步......」
齊物成了主持人,在帶領師兄復盤。
「吾日三省吾身?」
「差不多吧,」
偷聽的歐陽修有些不舒服,他不明白,學習吃力的齊物,為什麼幹這個時候一點都不吃力?
復盤結束,齊物被留下。
「你小子真的讓我意外,我問你,按照你的那個什麼目標,你認為的結果是什麼?」
齊物不打算隱瞞,回道:「如果我成功了,國子監將會特別的有錢,就能讓更多的學子進來讀書!」
歐陽修看著齊物,他希望從齊物的眼睛裡看到那些他不知道的。
「接下來呢?」
「等打手就位!」
歐陽修猛的瞪大眼睛:「你要動大刑?」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見點血,不死幾個人,不足以震懾人心!」
「你,你,你......」
「先生忘了,學生是從西北邊外回來的,學生學的還是公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