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驛熱鬧了!
拎著食盒排著隊的腳夫魚貫而入,一邊往裡沖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橋頭油餅店蒸餅,糖餅,裝合,引盤來嘍!」
「讓讓,王樓山洞梅花包子,客人請趁熱!」
「醉仙樓鱸魚水晶膾,曹婆婆肉餅,薛家羊飯,梅家鵝鴨,徐家瓠羹來嘍.......」
小鑽風呆呆的看著擺在面前的吃食,他都不知道有多少道菜。
鵝鴨排蒸、蓮花鴨簽,旋煎羊,蔥潑兔......
「齊...相公吃不完了!」
聽著相公二字,齊物眼神閃過一絲黯然。
當著所有人面,齊物一把摟住小鑽風的肩膀,朝著楊文廣挑挑眉。
「戰場,過命袍澤兄弟,你應該見過,小鑽風是也!」
折繼閔看了看齊物,又看了看跟著他從西北一起來的斥候程子瑞。
他都沒想到程子瑞在京城會有認識的人,這個人還是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這是怎麼認識的?
其餘人也都愣愣地看著程子瑞。
「這一路走了這麼久,這傢伙是真的能忍啊,他是怎麼忍得住的,竟然有個穿瀾衫的袍澤,要是我......」
「我也得吹一輩子!」
小鑽風看著都快和自己頭挨著頭的齊物,看著那張近在眼前滿是貴氣的臉,小鑽風深吸一口氣。
「齊物,吃不完的!」
摟著肩膀的手慢慢鬆開,齊物端起酒碗,朝著眾人敬了一碗:
「諸位,齊物有禮了,程子瑞我領走了,這些吃的我請,諸位吃好,喝好,歡迎來到東京!」
遇到這麼客氣還這麼大方的讀書相公,眾人趕緊回禮。
吃的不是給小鑽風準備的。
他鄉遇故知吃這個可不行。
齊物準備帶程子瑞回家,喊上毛毛,叫上趙嬸,幾個人在家裡一起吃。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比這些強。
本要來看折家將的齊物走了。
齊物在今日不想看折家將了,折家將哪有小鑽風好看。
折家將可以留著以後慢慢的看,他們家就在西北,自己可以去榆林看,早晚都可以看到。
「這是吐蕃的好馬!」
「這個馬是貴人賞賜的,不聽話,性子非常暴躁,不瞞著你,我都在想要不要把它的勢峰給割掉!」
小鑽風看著馬笑道:「拉到西北狠狠的打一頓就好了!」
齊物攤了攤手,看著側坐在馬背上東張西望的鴿子,小聲道:
「毛毛也是這麼說的,他們卻說這馬還小,性子還不穩定,好好地訓個幾年,歲數一到,自然就好了!」
「毛毛是尿血的那個?」
「嗯!」
「他沒死啊!」
「瞧你說的什麼話!」
小鑽風撓著頭嘿嘿的笑著:
「這傢伙好運氣,我都以為他跟著你回不到京城,沒想到他竟然熬過來了,對了,子嗣沒問題吧!」
齊物也擔心這個,搖了搖頭:「最近正在找人給他說親,我也愁啊!」
「生不出來就去抱一個,軍中將領身體有問題的都這麼幹,還愁沒人繼香火!」
這是一個法子,長年在馬上顛簸的漢子,子嗣難!
進了家門,小鑽風環視一眼。
「京城看著大,你這個家也太小氣了些,還沒西北那邊的院子大,話又說回來,比西北那邊好看倒是真的!」
「這是你兒子麼?」
齊物看著和狗打架的佛奴,笑罵道:「胡說八道,這是我師弟!」
小鑽風見過趙氏,現在的趙氏就站在他跟前,不過他已經認不出來了。
現在的趙氏比先前壯,也比先前年輕。
「趙二虎的遺孀!」
小鑽風一愣,趕緊行禮,看著趙氏懷裡的奶娃,他著急的在身上摸來摸去,他後悔沒多問一嘴。
要知道他的孩子在,說什麼也要買點東西。
「不急,重逢本來就是意外之喜,這些以後再說。」
得知是小鑽風來了,是西北來人,趙氏把孩子往唐不甜懷裡一塞立刻就去忙碌起來。
她今日準備做麵食。
「西北如何?」
「西北的党項人很強大,李元昊準備在今年立國,在和唃廝囉打了一場,折損兩萬人馬後立國機會要推遲了!」
齊物點了頭,把這些記在心裡。
「那你說他會立國麼?」
小鑽風沒有絲毫的猶豫,肯定道:
「最多三年,待他從這場敗仗里緩過來,一定會立國,一定會稱帝!」
小鑽風在京城找到了人生知己。
在西北,所有斥候都知道西夏和大宋遲早有一場決定國運的死戰。
可這樣的話在西北是不能講的。
講,就是在動搖軍心,依照軍法,斬立決!
不僅斥候知道,邊軍將領也是心知肚明。
他們也不敢說,更不敢把「可能」發生的事情當作奏報發到朝廷。
因為,決定西北戰局的諸臣不這麼看。
「軍中最怕紙上談兵,齊哥哥,你有沒有想過,朝廷官員看在眼裡的邊關奏報本身就是紙上加工過的二手軍情呢?」
齊物猛的瞪大了雙眼。
自古邊軍出精銳果然不假,斥候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小鑽風的這番話太有見地了,可以說是一針見血,暗合實踐出真知之道。
開胃的油潑麵來了,小鑽風大喜。
「齊哥哥,西北李元昊,唃廝囉,大大小小部落的人心向背,部族之間的恩怨情仇,這些重要的情報是奏報里看不到的!」
小鑽風呼呼地吃著面,這就是他的山珍海味。
這一路,他想的就是這一口,蒜香,面香,蔥花香,再加點韭菜,真人間美味也!
「哥哥,我不是說朝堂當官的人不聰明,呼呼呼......
從我這斥候的角度而言,簡化處理過的軍情,就是軍神李靖在世,他看到了也得撓頭。」
小鑽風沒想到在京城竟然也能吃到這麼地道的麵食!
一轉眼,一大碗見底。
「哥哥,你也是從戰場下來的,蕃情,邊防,修城,招羌,選將等等,這都不是兒戲,不是我埋怨朝廷,真要打仗,派下來的人會這些?」
小鑽風喝了一大口麵湯:「往西北荒原一放,東南西北都找不到!」
這話在理,西北的荒原里戰馬都會迷路。
「種老將軍你知道不?」
「知道!」
「種世衡老將軍的身子骨不好,那都是帶著人在各寨,各堡,各蕃來回跑給累壞的,西北要的是懂實務的將軍。」
齊物覺得自己餓,也要了一碗。
「繼續說!」
「再說說西夏,西夏和我大宋不一樣,他們那邊是全民皆兵,接到銀牌徵召立刻集結,十五歲以上的人自帶弓矢,戰馬,口糧!」
小鑽風拿著手指在桌面慢慢滑動。
「西夏分十二監軍司,分防大宋,遼,吐蕃還有回鶻。
興慶府,賀蘭山,靈州囤重兵;左防鄜延,麟府,右鎮河西和吐蕃!」
小鑽風吐出一口濁氣。
「他們還有一支重騎兵叫鐵鷂子,一共三千人。
人馬披冷鍛重甲,用鉤索把人固定在馬上,他們在前面衝鋒,步跋子緊隨其後進行收割,我們戰馬都不夠,怎麼打?」
齊物沉默了!
齊物穿過步人甲,心裡非常清楚重甲是個什麼概念,就不要說戰馬都披著冷鍛重甲。
速度起來,衝著軍陣碾過去。
和唃廝囉一戰李元昊雖然敗了,這種敗其實並未傷筋動骨。
只要鐵鷂子的還在,唃廝囉也只能防禦,談不上主動進攻,也不敢去進攻。
「說說河西吧!」
「哥哥,河西真的沒有什麼好說的,河西丟失,西夏已經具備了十萬大軍這種大規模會戰的實力。」
菜上來了,毛毛也回來了。
三個人都是從白豹城殺出來的,經歷過生死,自然沒有什麼好拘束的。
邊說邊喝,邊喝邊吃,這一喝就把齊物給喝倒了。
齊物倒在了尿尿回來的路上。
也不知道怎麼了,只覺得小風像春風一樣溫柔。
眼一閉,往地上一躺,齊物就睡了過去,根本就不知道怎麼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不錯,我酒力見長,喝了這麼多,我這麼快就醒了,再來幾次,我也敢自稱千杯不倒,不是飲少輒醉了!」
「哥,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
「今日是上元節?」
飯七自顧自的坐在銅鏡前,一邊梳頭,一邊嘿嘿的笑:
「可不是嘛,今天就是正月十五呢!」
「哎呀,我得去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是齊物和杜若約好的地方。
吃過去年人多的虧,今年齊物學聰明了,在初五的時候就讓陳解元去買了個位置。
一個小小的看燈位置,齊物花了三百錢。
這還是在動用關係的情況下。
如果不動用關係,別說三百錢,就算是有錢都不一定能找一個好地方看燈。
「燈有什麼好看的!」
齊物沒好氣道:「那看你?」
「哥哥,我好看麼?」
齊物無話可說。
來到大宋,回到東京,在禮義廉恥的規則下,不算先生和長輩,飯七是唯一一個把自己克的死死的人。
怎麼說他,他都不生氣,他會過濾不好的話。
犀利的言辭攻擊不到他的薄弱點。
反倒是他的蘭花指和黏糊糊的眼神讓齊物如坐針氈,是真的像針一樣。
「不好看,畫的像個鬼一樣!」
飯七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牛皮,開始打磨鏡面。
收拾好,衝出家門,齊物跟著人潮朝著大相國寺走去。
大相國寺已經開始戒嚴,花錢的壞處是當時肉疼,好處就是不用人擠人。
「這裡,這裡......」
看到鴿子,自然也看到了杜若,今晚的杜若戴了幕笠,看起來頗有仙氣。
群臣也開始入場,流程和去年一樣,等官家出現,眾人頓時歡呼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今年的詞牌是生查子!」
學子開始苦思冥想,生查子是唐教坊曲,如今為詞調。
有雙調五體,做詩詞字數為四十,四十一,四十二三種。
也有正體雙調,共四十字,前後段各四句,兩仄韻 。
今年還有西夏使,還是去年的那個人,只不過今年不再比武。
群臣恭賀祈福完畢,花燈一片片的亮起。
猜燈謎開始,齊物很自然的拉起杜若,帶著鴿子悄悄的往高處走。
「誰先來?」
想著去年的今日,看著帶著杜若鬼精鬼精往高處跑的齊物。
歐陽修羨慕兩人的情投意合,他的眼前再次浮現了楊氏的面容。
「老夫先來獻醜吧!」
眾人聞言瞬間安靜。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眾人轟然叫好,一起大聲復唱。
拉著杜若往高處跑的齊物一愣,忍不住回頭,低聲喃喃道: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杜若正想說郎君對的工整,不是朽木的時候......
下面的歡呼再次響起,竟然和齊物說的一模一樣!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杜若吃驚的捂著嘴巴,滿臉的不可置信,看著呆呆的杜若,齊物笑了笑:
「我背過!」
杜若懂了,她以為這一定是大郎的師兄弟提前作好的,自己大郎看過,便記下了!
「我明白了!」
齊物看著下面的人潮,痴痴的一笑。
「現在,我不僅背過,還見到了!」
(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