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破敗遠超餘燼想像。
一進門,廢棄的殺豬凳和各種設備滿地堆積,斑駁的紅色到處都是,也分不清到底是乾涸的血色還是鏽跡,雜草叢生,一眼無路,活像個垃圾場。
剛剛下過的那場雨把地面濕的泥濘不堪,有點費腳。
疤頭帶著紅髮餘燼在垃圾堆里穿行,繞來繞去,拐了好幾道彎才走到廠房。
廠房比外面好一些,但也有限,只是沒那麼亂。
曾經殺豬的隔區如今被木板簡易地隔成了十幾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人「住」,紅髮餘燼一進門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還被一種只有在集體宿舍才能聞到的濃郁怪味兒沖得皺起了眉頭。
廠房內有人值守,幾個壯漢見到疤頭,齊喊一聲「疤哥」。
疤哥是饕餮街的老資歷,曾經是火化場的員工,還幹過一段地下收屍人,後來被人賞識,漸漸提拔成了小頭目。
他臉上的凶戾是常年混地下侵染出來的,幾乎成了他的「紋身」。
疤哥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抬眼打量著紅髮餘燼,一邊審視一邊問道:
「為什麼來這兒?」
紅髮餘燼對疤哥不感興趣,他光明正大地四處打量著,隨口應付道:
「缺錢。」
見對方這副模樣,疤哥冷笑兩聲。
果然是個不怕死的雛兒。
來這兒的人十個有十一個是缺錢,問題是為什麼缺錢,這個原因很重要。
很多時候他都是通過觀察來人對過往經歷的詮釋,來確認對方所說的到底是實話還是杜撰。
常年犯禁讓疤哥練就了一雙狠辣的招子,他自信看人很準。
真愣假愣他一眼就能分明。
於是他繼續問道:
「為什麼缺錢?」
「別急,等我想個沒有破綻的理由......」
腦中餘燼的話還沒說完,紅髮餘燼就脫口道:
「因為窮。」
「......」
「......」
餘燼哽住了,疤哥也哽住了。
他腦中以對方當前這副中年失意人的模樣為模版,暢想了幾十個版本的失敗人生故事,愣是沒想到對方只說了一個「窮」字。
你他媽擱這兒給我說文解字呢!?
疤哥的臉色瞬間就拉了下去。
「說個話都說不明白,我是問你為什麼窮,看著有把子力氣,怎麼就想來試藥賺錢?
我可告訴你,試藥沒幾個錢,不如你出去搬幾趟貨賺得多。
但是現在走已經晚了,進了我的門,要麼老老實實試藥,要麼橫著出去。
哼,別給我裝傻充愣,說,為什麼窮!?」
窮也需要理由?
窮不是《人牲》這款遊戲在創建角色時就免費贈送的固有屬性嗎?
紅髮餘燼有些不耐煩了,但還是將腦中的聲音逐字轉述:
「我從小就沒出息,誰都嫌棄我,只有我媳婦兒不嫌棄我,跟了我好幾年,每次見面都鼓勵我、安慰我,給我加油打氣,我很感激她。
下個月我媳婦兒生日,我想攢錢給她買個金鐲子。
白天幹活賺的錢不夠,就想著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賺點......」
語調毫無起伏,語氣也略顯生硬,但這種生硬反而成功塑造了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大老爺們為了愛情和些許碎銀妥協試藥的無奈。
聽到這裡,疤哥臉上的狠厲一滯,看著紅髮餘燼四下張望「不敢看他」的模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皺起眉頭,先是鄙夷地啐了一口,緊接著又煩躁地摸遍全身,找到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眉頭漸漸舒展。
「試一支藥200,最快3天1支,看你老實,給你漲20一支,今晚就開始。
從現在起,坐在這兒別亂動,不該聽的別聽,不該看的別看,一切聽安排。
懂了嗎?」
懂了。
疤哥也吃過愛情的苦。
紅髮餘燼意味深長地瞥了疤哥一眼,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下。
隨後為了深化人設,又按照餘燼的吩咐,掰著手指算道:「能不能一次試兩支,不然攢不夠錢。」
剛剛還一臉憂鬱的疤哥瞬間變臉,指著紅髮餘燼的鼻子罵道:
「你他媽的是人,不是一坨肉,同時試兩支是會死人的。
就為了一個女的,為了個金鐲子,連命都不要了?」
這是碰上真傻子了。
不是傻子誰信什麼狗屁愛情。
愛情會讓人失去頭腦,疤哥很早就知道了。
他想罵醒餘燼,然而紅髮餘燼根本不在乎,以一種「你再罵我一句試試」的眼神死盯著疤哥。
疤哥氣笑了。
一口濃痰啐在紅髮餘燼腳下。
「來了我的地盤,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貓著。
這裡我說了算,再讓我看到你這麼瞪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給你媳婦送過去!
還看!」
紅髮餘燼眼神不屑,發梢紅芒微閃,差點壓不住火。
餘燼覺得不放大招不行了,在他腦中幽幽說了一句:
「是戰鬥爽更重要,還是調查無眼黑山羊和夏桀的線索更重要?」
「......」
紅髮餘燼「嘁」了一聲,腦中回道,「都重要,戰鬥爽同樣可以收穫消息。」
「但粗糙的手段永遠只能獲得底層的消息,只有靠近,才能掌握核心。」
紅髮餘燼撇撇嘴,沒反駁。
見對方服軟,疤哥勾起嘴角,冷哼了一聲。
「哼,這還差不多。」
他盯著偏過頭去的紅髮餘燼看了許久,突然又問道:
「你媳婦兒也在饕餮街?」
餘燼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愣了一下。
講道理,一個據點小頭目無緣無故關心一個試藥人的家庭,這合理嗎?
他不禁在想,對方是不是想通過更多細節來確認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假的。
剛剛之所以說出賺錢給媳婦兒買金鐲子這個理由,也是因為之前餘燼災後調查過的受害者就是因此踏上了歧途。
他回憶了一下當時那位受害者的「家庭」狀況,面色古怪地說出了一句話。
紅髮餘燼聽到這話後也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他認為這話說出來,今天說不定就能大展拳腳了。
於是他表情微妙地回道:
「沒,她跟她老公住一起。」
「?」
什麼叫你媳婦跟她老公住在一起?
你他媽演我!?
疤哥的臉陰沉的厲害。
但奇怪的是,紅髮餘燼期待的衝突並未到來。
疤哥沒有動手,也不知怎麼想的,反正就是臉色一頓急速變換,最後竟坦然接受甚至理解了紅髮餘燼的「愛情」,只是沉著臉撂下一句:
「再給你漲20,把你的嘴給我閉緊了,不許跟別人說。
還有,鐲子買小一圈的就夠了,女人不能慣著。」
說完,氣沖沖地走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氣。
看著疤哥離去的身影,紅髮餘燼滿頭問號。
不是,怎麼這種破理由還能再白拿20?
疤哥喜歡這種劇情?
倒是家裡的餘燼眨著眼,覺得甚是有趣。
「這地方有點意思。」
紅髮餘燼「嘁」了一聲:「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