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查的醫生絕對算不上老,最多三十出頭,據說是夢境勘探開發研究院借調過來學習的研究員。
研究院與各領域都有合作,時常有借調,災後調查組也去過,不是什麼新鮮事。
餘燼看了眼時間,默默點頭。
快點結束吧,希望能應付的過去。
複查的第一步是意識頻率核對。
在能夠大範圍檢測意識擾動的今天,對個體意識頻率的核定也有了新的手段。
以往分裂人格的確認和治療都需要依靠醫生與患者之間的充分溝通,而現在,醫生可以引導患者表現出不同人格,並對不同人格進行頻率核定,以確認患者是否真的患有精神分裂。
眼下醫生要做的,就是先核對餘燼的意識頻率是否跟之前檢查時留下的意識痕跡相似。
其實意識不是一成不變的,哪怕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意識痕跡也會不同。
這項檢查只能在對比中尋找最大相似性,以相對粗糙的手段檢測從魘災中歸來的餘燼意識里是否還殘留有之前的紅髮餘燼意識。
設備啟動,發出低頻的嗡鳴,聲音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穿過餘燼胸膛,握住了他的心臟,攥得人難受。
他半躺在床上,醫生就坐在他的旁邊,拿著一個本子,邊問邊記。
「說說那場夢吧。
我知道這會讓你重新陷入悲痛,但抱歉,這是必要步驟。」
餘燼並不怕回憶悲痛,每一次回憶都像是一次提醒,將仇恨刻骨銘心。
尤其是在具現紅髮餘燼後,有了復仇的手段,他就更不會深陷於過去。
但他必須表現得悲痛。
他點點頭,開始回憶那場夢裡的一切,首先便是那場被輕鬆解決無人受傷的夢中夢。
聽完餘燼的描述,醫生略一思索,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學術界普遍認為,夢境在一定程度上仍是意識的投射和延伸。
所以任何夢中的發展都可以在現實的經歷中找到標定,這也是夢境側寫師專攻的領域之一。
你的狀況很符合這種標準。
人在面對超出安全閾值的創傷刺激時,大腦會啟動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來屏蔽超出限度的痛苦。
學術上叫做解離,其原理是大腦會將引發痛苦的整段記憶剝離並封存,類似認知熔斷,從源頭上切斷對痛苦的感知。
可當真實記憶被封存後,人的潛意識又會進行代償性幻想,為那片記憶空白填補上一段完美的假象,以此來麻痹自己。
最初的夢中夢就是這段假象。
你潛意識中知道自己擁有一個分裂人格,但他並非你覺醒的力量。
在這段代償性幻想中,這個人格擁有了力量,他足夠強大,能夠處理你所處理不了的事情,完成了對現實中各種失去的補救。
但這種發展太理想化了。
痛苦只是被封存,並未被解決。
哪怕有任何一絲記憶泄露出來,都會對這個皆大歡喜的虛假結局造成致命一擊。
我想,你的『美夢』很快就被打破了吧?」
餘燼眼神一暗,點了點頭。
「嗯。」
不得不說,他的情緒的確受到了醫生的影響,變得有些低落,他在想如果當時紅髮餘燼是真的,或許現實就不會有這麼一場慘劇。
但現實哪有如果。
餘燼繼續訴說夢中之後的種種,醫生邊聽邊問邊記,每一句分析或問題都能直戳餘燼內心。
儘管餘燼努力平靜,但有些情緒是壓不住的。
最後說起送別紅髮餘燼時,餘燼的情緒變得有些莫名,他不敢想像如果當時自己真的失敗了,現在又會如何。
他抿了抿嘴,語氣複雜道:
「醫生,你能感受到他的決絕嗎?
為了不給大家惹麻煩,他毅然選擇了離去。
可他從未對我、對現實、對其他人展露過哪怕任何一絲惡意。
這樣的人格,真的不被允許存在嗎?」
醫生看著餘燼,停下了筆,他沉吟片刻,問了一個令餘燼渾身一震的問題:
「餘燼,我能感受到你失去自我陪伴的感傷和失落。
但出於醫生的職責,我必須要問:
你問這些,到底是在為離去的另一個你感到不甘,還是在鋪墊他的歸來?」
「!!!」
說多錯多!
餘燼悚然一驚,這四個字猛地闖入腦海。
人永遠不要想著在其他人的專業領域進行試探,除非你比別人更專業。
餘燼有些驚慌,但他很快鎮定,並垂頭低聲道:
「都不是,我只是恨自己無能為力。」
醫生站起身,拍拍餘燼的肩膀,頗有些意味深長道:
「你不該有這種情緒,他們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你也別緊張,我只是隨便問問。
好了,我們繼續。」
接下來,醫生又詢問了一些問題,甚至做了一場淺層意識催眠。
餘燼一直在刻意保留自我意識,按照之前對催眠的印象遲鈍地回應著各種問題,也不知道有沒有糊弄過去。
許久後,醫生喚醒餘燼。
「複查到此結束,目前來看沒有什麼問題,手術很成功。
另一個人格已經陪伴了你有些時日,驟然失去陪伴,是會有些不適應。
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生活永遠不會止步不前。」
醫生安慰幾句,關掉機器,整理著手邊的資料伏桌忙碌起來。
餘燼張了張嘴,總覺得檢查比預想要順利。
「沒有什麼問題」應該就是沒問題吧?
可真的沒問題嗎?
他很想再問問,但恰好此時,紅髮餘燼已經從疤哥口中確認了女人計劃的目標就是醫院,於是他眼神一凝,直接告別醫生走出了精神科。
臨走前,醫生提醒他:
「複查結果我會發給你,順便同步一份給災後調查組的梅主任。
如有需要,歡迎隨時再來。」
餘燼連聲感謝,快步離去。
在餘燼離開後,醫生手中的筆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向門口,皺了皺眉,又拿起剛剛完成的檢測結果,沉吟片刻,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是梅雨。」
醫生翻看著各項檢測,嘆了口氣道:
「事情有些麻煩。」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後才道:「說。」
「對比餘燼之前留下的副人格意識痕跡,此次檢測,相同意識頻率的痕跡更濃。
這意味著副人格不僅沒能從餘燼身上消失,反而得到了加強。
但奇怪的是,種種頻率記錄顯示,在副人格活躍的時候,主人格並未受到一絲影響,相反,比之前追蹤檢查時還要穩定很多,我甚至沒有從他身上看到一絲一毫副人格的表現特徵。
這種情況聞所未聞,我一度懷疑是設備出了問題。
後續通過在情緒引導下的觀察,我發現他對副人格的執念並不重,卻又反覆提及,如此我猜想他的身上可能發生了什麼變化,讓他的副人格以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形式保留了下來。
而這種變化極大概率來自於......」
「魘災。」電話那頭的梅主任鏗鏘吐出兩個字。
「是的,魘災。」醫生輕敲桌面,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魘災可是永恆未知的大課題。
如果您能同意我將餘燼列為新的研究對象,我想無論是對魘災的解析,還是對精神治療的發展,都將會有極大的促進。
怎麼樣,考慮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聲音漸冷道:
「你再說一遍。」
「......呃,」醫生笑容瞬斂,僵硬地收拾著桌面上的資料道,「我說我會立馬封存所有檢測結果並擬造一份沒有破綻的複查報告,交由您手,上報事務局。
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會爛在我的腦子裡,就算周師弟親自問,我也不會說。
我的嘴有多嚴,您還不知道嗎,那是整個研究院都出名的。
不過我得提醒您,倘若周師弟的擔憂成真,副人格真的反向影響主人格,做出一些大家都不願見到的事情,到時候......
您還願意為餘燼兜底嗎?」
電話那頭的梅主任沒有絲毫猶豫道:
「我的人我負責,你做好你的事。」
「那就沒問題了,我會儘快處理好一切,祝您今日愉快。」
醫生快速掛斷電話,呆站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隨即又從所有資料的最底下翻出一份寫著「梅雨」標籤的文件,翻看片刻,幽幽道:
「這哪是包庇屬下,這不是縱容自己嗎......
自己幹不了的事,就讓手底下的人去干是吧。
唉,姑姑,你什麼時候才能放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