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
或許是出於對事務局種種規定的不滿，孫東隅對「敵人」的調查可謂盡心盡力，他對遲暮的一切似乎都非常了解。
他向餘燼解釋道：
「以前的事務局律法完備，公平正義的主張刻進了每一位幹員的骨子裡，遲暮也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局長。
但這一切都在那一天後改變了。
那是一場降臨於老城區的魘災，規模很大，至少有S級。
事務局剛剛控制現場，第一波擴散便爆發，無數來不及疏散的民眾直接被魘災籠罩，導致中心調度台的示警一度飈紅，預警強度直奔SS級。
事務局高速運轉，半個城市的幹員都加入了那場魘災破除疏散工作中，就連遲暮他本人也親臨現場，一線救援......」
話剛說到這裡，餘燼腦中便有了些印象。
他記得那場魘災，鬧得很大，破壞很嚴重，事後新聞報導了許久，災後調查組還啟動特殊程序介入調查過。
但當時的餘燼還是個學生，沒加入災後調查組，自然不知道結果是什麼。
他只知道那場魘災就發生在當前他所站的地方，夢中海城公雞會的駐地，也就是現實海城對應的那片早已發展為商業中心的老城區。
他看向窗外冷寂的巷子，在安靜中感受到一絲別樣的詭異。
這麼看來，夢中的魘災似乎並未發生在這裡？
餘燼快速回憶了一番，繼續聽孫東隅說著：
「幸運的是當時魘災擴散的烈度雖大，至少沒有把人強行拉入夢境。
數不清的事務局幹員冒著隨時入夢的風險，在魘災籠罩區域加速疏散民眾。
被捲入夢中的民眾也不少，一支又一支的特反小隊根本沒有時間準備，取了周邊街區的檔案便義無反顧闖入夢裡。
街道上甩下的軀體比比皆是。
由於魘災擴散的烈度太過駭人，事務局擔心特反小隊的安全員們無法在隨時可能具現的魘災區域有效保護這麼多人，於是一場軀體搬運行動開始了。
外勤們參與其中，迅速將特反小隊成員們的軀體拉到魘災邊緣區域，生怕下一刻噩夢的具現就會抹除他們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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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肆意蔓延，人人膽戰心驚。
災難發生至此，雖說恐怖，但也還算『順利』。
可接下來的發展，就遠遠超乎事務局的預料。
因為在不知不覺中，魘災的具現強度也升級了。
魘災籠罩區域過大，僅憑現有的手段，實在無法在短時間內得知這麼大的街區中究竟具現了些什麼東西。
事務局只能組織人手觀察外圍區域，又派遣無人機深入魘災中心，提防環境異變。
然而防來防去，還是漏防了一處，那就是......人！
誰都沒想到，率先被具現出來的並非環境，而是夢中的生命！
有一個夢中生命在噩夢與現實交匯處『越獄』而出，占據了一位公民的軀體，變成了一個魘生物。
這個魘生物很聰明，當發現自己脫離夢境後，它審時度勢，學著他人的模樣，裝作協同疏散的樣子，拖起一位特反小隊幹員的軀體就往外跑。
由於不適應人的身體，它跑得磕磕絆絆，摔得遍體鱗傷。
即便如此，它還是有心地將懷裡的特反小隊幹員軀體保護得完整。
魘災區域內非常混亂，磕碰是難免的，它的不協調很難被注意，也沒人會注意。
直到它再次跌倒，慌忙間又一次將幹員軀體拉進懷裡。
這次，它的『保護』動作終於被一位協助疏散的事務局幹員看在眼裡，搬運特反小隊幹員軀體本不是公民的責任，可它還是做了。
這充滿人性光輝的一幕令幹員頗為感動，他走向它，拉了它一把。
一場善意的雙向奔赴本應成為事務局與民眾魚水情的佳話，但可惜，對方是魘生物。
魘生物見被人注意，慌了，瑟瑟發抖。
幹員並未發現端倪，只以為是好善的公民強忍恐慌也要對事務局施以援手。
他很欣慰，安撫著對方的情緒，從對方手裡接過了特反小隊幹員的身體，並引導他人協助對方離開。
魘生物如蒙大赦，直接被抬離魘災籠罩的街區，前往受災人群安置地。
在接下來等待魘災破除的日子裡，安置工作如常進行，魘災的擴散也有了停止的跡象，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直到......
這個『越獄』而出的生命再也忍不住飢餓，開始掠食。
它接受不了人類的食物，卻對人類本身很感興趣。
它混跡人群之間，開始狩獵落單的公民，一人兩人的失蹤短時間內很難發現，四人五人的消失也有藉口糊弄過去，但幾十、上百......
鮮血激活了它的殺戮欲望，它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本性，徹底瘋狂！」
說到這裡，孫東隅語氣激動，仿佛親眼見證過那一幕，他滿目赤紅，雙拳緊握，有些顫抖道：
「受災人員的天塌了，這是從未有過的人禍，因為一個幹員的『失誤』，導致原本已經安全的民眾死傷甚多。
事務局難逃其咎，很快就處理了這名幹員，並重新審視所有善舉，頒布了以善代惡的罪名。
他們要求海城所有施援者必須合法合規，尤其不能越權，以防再次發生類似事件。
可明明魘災已經過去......
我能理解事務局的謹慎，但我無法苟同他們對人心中那抹原始善意的壓制和扭曲。
遲暮變了。
為了穩定，他不惜掐滅人性。
嘴上說著在拯救更多的人，實際上，卻是在將更多人推入地獄！
他是個劊子手，親手斬下了海城民眾那顆向善的頭顱！」
餘燼聽得震驚不已。
他回憶著現實里的過去，似乎從未聽聞現實那場魘災還有如此後續。
所以這是未曾公開的隱秘還是僅限於這場夢中的臆想？
遲暮的偏執就是這麼來的？
他覺得事務局的疏漏引發了一場人禍，所以開始想方設法掐滅之後所有災禍的苗頭？
可這種偏執對應現實，又源於哪裡？
餘燼不知該作何表情，他腦子裡只浮現出四個字：
因噎廢食。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詞理解如此深刻。
孫東隅說得沒錯，倘若只因為一次善良的代價就放棄所有的善良，那到底是一場拯救，還是一場毀滅？
正在餘燼陷入沉思之際，孫東隅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安靜下來，忽地轉頭看向門外。
餘燼抬起頭，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卻見不知何時蘇檸檬已離開人群，正倚在門口注視著他們。
房中的兩人一愣，就聽蘇檸檬笑道：
「聽你們聊得挺激烈，聊完了嗎？」
孫東隅聞弦知意，若有所思地看了餘燼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將房間讓給兩人。
蘇檸檬揮手告別孫東隅，走進來，關上門，靠在桌邊道：
「看來你已經知曉老爺子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餘燼微微蹙眉，搖了搖頭道：
「還沒有。
就算這事真的發生在現實，我也想不通。
以遲老局長在位多年的見識與手腕，他怎麼會為了一場人禍就偏執成這樣？
說句冷血的話，只要魘災還在一日，就不可避免會有人死去。
局長那個位置見證的犧牲遠比常人多太多，不說麻木，習慣是肯定的。
倘若遲老局長一直如此『敏感』......他又如何坐得穩那個位置？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要麼有古怪，要麼就另有隱情。」
「你很敏銳。」
蘇檸檬看向餘燼的目光中欣賞之色愈濃。
「待在災後調查組確實可惜了。」
「......」
三句話不離撬牆角，你是撬棍啊？
餘燼沒吱聲。
蘇檸檬也不強求，而是「慷慨」為餘燼解惑道：
「僅僅是孫東隅所說，或許你無法理解老爺子的變化。
可倘若我告訴你，那個被處理的幹員，就是老爺子自己呢？」
「！？」
餘燼猛地瞪大雙眼。
「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