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檬嘆了口氣,仿佛回憶起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她提示道:
「你想想看,老爺子是什麼時候退下來的。」
餘燼眉頭緊蹙,開始回憶。
他隱約記得遲老局長退休的時間,似乎就是......在那場魘災之後不久!?
「!!!」
怪不得!
怪不得夢中的海城偏執成了這般地步,原來遲老局長犯了「錯」,成了那場魘災之後引發人禍的「真兇」!
餘燼似乎理解了。
有些責任,旁觀者和當事者所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誠然,每年海城都有不計其數死於魘災的無辜民眾,可當幾百條人命全算到自己頭上時......
他僅僅是代入了一下,就渾身顫慄,再不敢深想下去。
遲老局長所擔負的責任,一定遠比外人所見要多得多,重壓在身本就步履維艱,這因他而死的幾百條人命大概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稻草的形容太輕飄飄了,人命不是稻草,是石,是山,是讓人窒息的天崩。
魘災未平,人禍又起,任誰在那個時候發現放走魘生物的人是自己,或許都會崩潰吧。
但話又說回來,魘生物很難與正常人區分,在用上手段的情況下尚不能穩定甄別,更何況只是看上一眼。
並且在那種環境下,誰見了那一幕大概都不會第一時間想到,那個受傷也要保護事務局幹員的身影會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魘生物。
遲老局長是有疏忽之過,但也不至於罪己愧疚至此......吧?
餘燼在腦中不斷重繪著那個他未曾經歷卻好似親眼見證的畫面,揣摩著那個他未曾參與卻好似親身決斷的抉擇,感受著那個他未曾有錯卻成為「始作俑者」的結局,深感無力。
但更無力的還在後面。
見餘燼的情緒略微平復一些,蘇檸檬低眉垂目,仿佛惡魔低語一般又補充了一句: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不,遠遠沒有。
倘若我再告訴你,老爺子的家就在這裡,就在你腳下的老城區,周圍被疏散的民眾他大多都認識,死在受災安置點的那些人,更是他這一輩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街坊鄰居......
如此,你還覺得他的偏執不可理喻嗎?」
「!!??」
你說什麼?
餘燼渾身巨震,頭皮發麻。
失去親人與同事的恐懼重新浮上心底。
他太知道失去是什麼滋味了,尤其他最近才剛剛經歷過一場新的失去。
如果蘇檸檬不是在嚇自己,說的都是真的,那遲老局長......究竟在那場災難中經歷了什麼?
怪不得現實的魘災並未對這場魘災中的人禍有任何報導。
還要怎麼報導呢。
一場毀滅性的打擊已經摧毀了一位局長,總不能在這個時候火上澆油讓事務局自己推倒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信任城牆吧。
永夜門徒環伺在外,可不會放過這種蠱惑人心的機會。
太難了,無論是遲老局長還是事務局,大家應該都在那個時候經歷了一個無比難熬的時期。
餘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蘇檸檬知道該說些什麼。
惡魔再次低語。
「老爺子的心志遠超超常人,尋常打擊根本不會動搖其半分。
坐上這個位置,死亡和犧牲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經歷的太多,早就把他打造成一具鐵人。
但鐵人終歸還是人,是人就會有感情。
很多時候,命運的不幸只會發生在不幸之上,就像噩夢從來都只萌芽於恐懼之中。
倘若我......」
「!!!」
停停停!
怎麼還有倘若!?
怎麼還能倘若!?
業務這麼熟練,你也是災後調查組的?
餘燼有些怕了,他不敢再聽下去,不願再「感同身受」。
可他不敢聽,蘇檸檬卻敢說:
「倘若我再告訴你,老爺子的夫人是醫護出身,就在那個受災安置點救助傷員,她與老爺子見過的最後一面,正是老爺子讓她協助疏散那個魘生物的時候......
是她親手運走了它,親手為它包紮,然後被它親手結束了生命。」
說到這裡,蘇檸檬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但嘴裡的話卻沒停。
「現在,你還覺得這座夢中海城的律法有問題嗎?」
「......」
餘燼沉默了。
他再沒說一句話。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腳下這座夢中海城似乎還不夠冰冷,律法也沒那麼完善。
如果一場善意真的能引發這麼大的惡果......那人們應該對善意感到恐懼嗎?
嗡——
耳鳴了。
代入太深的餘燼覺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心中那從小被父親和哥哥諄諄教導的名為善良的東西正在發紅髮燙,燙得讓人不敢伸手去觸碰。
他在思索,真的值得為善良付出如此大代價嗎?
片刻後,思索有了答案。
茫然和恐懼從他的眼中退去,他甩了甩頭,將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腦袋,眼神重回堅定。
他並未對此做出評價,只是盯著蘇檸檬那雙審視自己的眸子嚴肅說道:
「如果你想把這場悲劇當成一次對我心性的考校,大可不必。
我沒有任何加入局長辦的心思,更不會迎合某人的意志去說些什麼大道理。
倘若現實的真相果真如此,倘若遲老局長就是因此走入偏執,用一場手術剝離他和他的噩夢,找回那個曾經海城的守護神,我舉雙手贊同。
但是!
我依舊不認同你冒險在市中心開啟手術的方式。
我會配合你,在必要的時候。
我也會舉報你,如果事務局願意受理。」
說完,餘燼轉頭欲走。
他已經知悉了這場手術的必要性,剩下的就看對方如何操作才能從這場魘災中脫身出去。
走之前,他皺了皺眉頭,絲毫不掩飾自己並不喜歡某些人以勢壓人的態度。
蘇檸檬將餘燼的表情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勾起。
她不知餘燼心中是怎麼看她的,她倒是看餘燼越來越順眼。
有原則,有善心,目光敏銳,頭腦機靈,最重要的是分得清事有主次,哪怕討厭也會原則先行。
這樣的人才,我要定了。
她挑了挑眉,略一思忖,在餘燼伸手拉開房門之前,突然輕敲桌面,哼笑一聲道:
「我承認,你贏了。
我觀察過你的腿長和步速,如果你真的不想接近我,從你之前的位置走到門口,絕對用不了3秒。
而你卻生生走了5秒鐘,甚至伸手拉門把手都能浪費1秒,嘖,你在等我留住你。
嘴上說著討厭拿悲劇當考校,反手卻用『展示自我』的方式來『考校』我?
但不得不說,你考對人了。
我確實對你很感興趣。」
「......」
餘燼的手虛握在房門把手上,並沒用力,臉上也沒有任何尷尬的表情。
他在等對方開出新的籌碼。
他知道,哪怕立場不同,人才也值得高價。
蘇檸檬抱臂而立,指尖輕敲手臂,思索道:
「讓我想想,該用什麼讓你對我也感興趣呢?
吃軟不吃硬......可惜我這兒沒有軟飯,不過,不喜歡吃硬的不一定是吃不了硬的,或許也有可能是菜不夠硬。
既如此,嗯,有了。」
蘇檸檬輕哼一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似乎篤定餘燼會對她的籌碼感興趣。
她看著門前的那個背影,意味深長道:
「你有想過找機會去尋找你的哥哥餘響嗎?」
「!!!!!」
什麼!??
餘燼渾身巨震,瞳孔驟縮,晝獄中的紅髮餘燼更是猛地站起,手抓圍欄,面色猙獰。
兩人不敢置信又小心翼翼地同時出聲問道: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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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期非常需要追讀,我知道前期追讀體驗有些難受,非常感謝一直在追讀的讀者朋友們,鞠躬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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