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的確是夢境行者。」
晝獄的牢籠里,李桑榆對紅髮餘燼坦白道,「
兒時夢中的一場墜落,讓我覺醒了有關力場的異能,剛剛是我按住了你。」
力場?
紅髮餘燼回想了一下被控制的狀態,確實像是被一股巨力按在了地上。
可這異能似乎跟遲老局長的異能有點像。
他眉頭微蹙,問了一句:「遲暮的異能是?」
「也是力場。」
李桑榆道,「天底下沒有相似的噩夢,卻有相似的恐懼。
我不知他如何覺醒的,我只知他將自己的力量用錯了地方。
在被關入晝獄之後的每一天裡,遲暮都會過來一趟,勸我認罪。
我也不止一次對他起過殺心。
但我知道,且不說我能不能打得過遲暮,就算殺了他,又有什麼用呢?
如此結果只會讓事務局覺得我刻意入獄本就別有目的。
到那個時候,我所反抗的,我所主張的,我所堅持的,將統統成為坐實我罪名的證據,成為加深這座城市恐懼的誘因。
公雞會也會因我而背負罵名,不再被良善之士所信任。」
李桑榆情緒低落,看著腳下無盡的深淵幽幽道:
「這才是困住我的牢籠,是我無法打破的桎梏。
公雞會反抗的從不是哪個人,哪個組織,而是促成當下海城將善意與恐懼劃等號的種種推力。
所以餘悸兄弟,殺死遲暮是沒用的,一個遲暮倒下,另一個遲暮仍會繼續。
我們要做的是喚醒絕大多數人的良善,讓遲暮,讓事務局知道,人是不懼怕善意的。
善良也不會因承擔代價而畏縮!
而現在,我願成為第一個代價,成為以善代惡的犧牲品,以我的血、我的死,告訴這座城市:
人就是人,從不是什麼冰冷的機器!」
李桑榆說得很好,也很有感染力,就連紅髮餘燼也難得壓下心中煩躁,給了對方一個肯定的眼神。
但問題是,老哥,我和你的處境可不一樣。
你是這場夢中的生命,自然在乎的是這座海城的良善,可我是「外來者」,腳下這片土地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場魘災帶來的噩夢。
想要從噩夢裡走出去,我必須得殺掉遲暮這個夢境核心!
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在殺掉對方的同時,保證兩個自己都不出問題。
紅髮餘燼身在監區,感知不到時間,但遠在公雞會的餘燼能,眼下太陽已然落山,最後一抹餘暉也沒入天際。
黑夜降臨了。
在有魘災存在的世界裡,夜色本就寓意著危險,而噩夢中的夜晚,更是值得警惕。
另一邊,公雞會駐地。
蘇檸檬倚在窗邊,修長而有型的身材被屋內的燈光和屋外的夜色擠在窗框中央,像極了一幅裱起的人像。
她側頭看向雲層中模糊的月亮,自己也變成了這月色中的一部分。
片刻後,她突然問了餘燼一個餘燼從沒想過的問題。
「你說,噩夢中的這些夢中人,也會在夜色到來的時候做夢嗎?」
「?」
餘燼不懂對方什麼意思,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對方談天說地,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蘇檸檬剛剛說出的那句話。
什麼叫有機會去尋找哥哥?
難道哥哥沒死?
一年前的那場魘災莫非還有什麼隱情!?
餘燼的腦海中閃回過那個黑紅色系的神秘打傘女人身影,耳邊似乎再次響起了她曾說過的那句話。
「他拋棄了我們。」
當時的餘燼只覺得拋棄這個詞太過主觀,如今聽蘇檸檬這麼說,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從餘燼腦海中蹦了出來。
莫非哥哥真的是「主動」「拋棄」了他們......我們的?
他沒死,只是去了別的地方?
一時間,餘燼並未因被哥哥拋棄而感到悲傷,相反,為哥哥還活著的消息而驚喜不已。
「我哥哥沒死?」
他急切地向蘇檸檬求證,心中也燃起一絲希冀。
然而蘇檸檬並未延續這份希望,很快就親手掐滅了餘燼的喜悅。
她說:
「我不知道你哥哥死沒死。」
「!!??」
餘燼呼吸一滯,隨即整張臉都沉了下去,一抹不受控制的憤怒直衝頭頂,竟讓他的發梢在紅髮餘燼仍在外的情況下閃紅了一瞬。
他緊握雙拳,用最後一絲理智壓制住掏槍的衝動,怒聲質問道:
「你耍我?」
蘇檸檬注意到了餘燼的發色變化,挑著眉搖了搖頭。
她從沒打算以某種模稜兩可的說法來欺騙餘燼,她只闡述了她所知道的,以及她所推測的。
「我說的是實話,但你的反應過於大了。
記住,任何時候,在與尚不信任的人交涉時,都不要把心事擺在臉上。
任何情緒的波動都是在給對手遞籌碼,而一旦對方的籌碼多於你,你的處境就會變得被動。
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將軍,我不求自己手下人人都是將軍,但至少不能是庸卒。
這算是預支你入職後的第一課,不謝。」
「......」
餘燼臉色冷漠,不置一詞,死死盯著蘇檸檬的眼睛。
蘇檸檬並未感覺到不適,反而在品味這份親情的羈絆。
她繼續道:
「如果我沒記錯,一年前那場魘災的災後調查你也親自參與其中,了解過事情的始末,調查結果與特反小隊的匯報基本相同。
你哥哥餘響所在的特反小隊在處理魘災時,遭遇了噩夢的異變。
小隊成員不止一人與隊友走散,消失在夢中,其中就包括餘響。
魘災結束前,存活的特反小隊隊員冒險搜尋了很多區域,但始終未能找回失聯的隊友。
為防止魘災愈演愈烈,他們果斷決定擊斃夢境核心,終止魘災。
按照事務局特殊反應條例,在當時那種緊急情況下,這種處理完全沒有問題。
之後魘災破除,存活者盡數歸來,失蹤者永遠迷失在噩夢裡。
事後依照規定,事務局下達了犧牲認定書,並通知了餘響唯一的家屬,也就是你。」
剛聽到這兒,餘燼便聽出了蘇檸檬的意思,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疑,緊蹙眉頭道: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蘇檸檬點點頭,「餘響只是消失在魘災之中,並未有人親眼見證他的死亡。」
餘燼心底再次竄出一絲喜悅,但緊接著,便自我否定了那份欣喜,沉聲道:
「他們的確沒能發現哥哥的屍體,但是......自魘災降臨至今,從未有過消失於魘災之中的人還能活著回來的先例。
你說的只是可能,並且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
蘇檸檬,如果你只是想用我對哥哥的思念和一場文字遊戲來釣著我......」
蘇檸檬輕笑一聲,打斷了餘燼的憤怒。
「有些時候不得不感慨,一個人對某件事越在乎,思維便會越慣性。
世界上的任何事從來不只有一面,你明明很敏銳,卻因為過度的思念將自己的思維完全堵死。
切記,不要把情緒帶入到思考中。
無謂的情緒是致命的,你要堅定你的信念和立場,不要被情緒裹挾。
這是第二課,依舊不謝。
那麼現在,課間討論時間,想想看,在你剛剛說過的話里,你錯過了什麼。」
說實話,餘燼很討厭對方這種「居高臨下」的「教育」,但又不得不說,對方這番話的確點醒了他,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認知中出現了一個問題:
他剛才說的是「從未有消失於魘災之中還能活著『回來』的先例」,而蘇檸檬「許諾」他的是「找機會去『尋找』他的哥哥」!
所以,夢中失散的人回不來,夢外等待的人卻可以進去!?
「!!!」
在想通這個關鍵的那一瞬間,餘燼瞳孔驟縮。
「你是說......!?」
「一點就透,你果然聰明。」
...